燕赵旧时约 第94章 饯行

事情闹得那么大，不过一天一夜所有人便知道了，可足浑若繁本来是角逐后位与与太原王世子妃的上上人选，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丑，生生将自己作成了代国王子的侍妾，不久拓跋翰返程，她也一道远去代国，不是以正妃之身，仅是可足浑太后一句话赠给拓跋翰的礼物，此后燕国就像是从未有过这个人。这叫诸多贵女想想何等唏嘘，原先可足浑家几个张扬的女孩子为此都低调收敛了许多。

悦力璧如一直躲在附近看这一场好戏，知道可足浑若繁被可足浑太后发配代国以后，她高兴地当场笑出了声。

秋夜凉风沁人心脾，带着草野黄叶的气息，慕容楷陪悦力璧如坐在树上，看她开心得踢踏着双腿，状似不经心般凝视着她星辰般的眼睛，“小心得意忘形了掉下去！”

悦力璧如笑容一收，翻个白眼，“世子殿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不会说话！”

“呵！”慕容楷像听到什么笑话，“长成本世子这样，就不需要会说话！”

“您长成什么样啊？”悦力璧如假装疑惑，眼睛一转，“长成中山王那样才能在这世上横着走呢！”

她这话刺激不了慕容楷，“阿冲确实比你好看得多，能横着走！”

悦力璧如咬牙。

慕容楷得意。

两人正斗着嘴，不妨树后走来一高大一纤细的两个人影，将二人的对话全听了去，刘长嫣嘴角抽抽，“你二人要不下来，叫本妃看看哪个更俊！”

悦力璧如一哆嗦，险些从树上栽下去，多亏慕容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后衣领子，他心虚的看看身后的父母大人，拎着悦力璧如从树上跳了下来。

二人给慕容恪和刘长嫣见礼，兴许是做了亏心事的缘故，悦力璧如未曾言语先有笑，还不忘多问候刘长嫣一句：“天色恁晚了，王妃怎还未休息？熬夜对身子可不好！”

刘长嫣赏她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你说呢？

悦力璧如噘噘嘴，瞅一眼身旁的慕容楷，慕容楷认命地将事情经过老实交代了。

在慕容楷说完后，悦力璧如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同仇敌忾。

慕容恪越听气色越冷，刘长嫣更是震怒，“你说什么？可足浑氏竟敢做出这等事情？”

今夜之事当真是便宜了可足浑若繁。今日倘若教她得手，事后摄政王府与广信公又该

如何收场？

悦力璧如尚不知摄政王府有许婚之意，见刘长嫣生怒，忙劝道：“娘娘莫气，臣女一点事儿也没有，三王子深知其中内情，会将此事保密的。”

刘长嫣吐口气，上前扶起她，摸摸这女孩子水滑的鬓角道：“本妃知道，好在你无事，不然本妃和殿下当真不知该如何向广信公和夫人交代。”

天色已晚，刘长嫣命慕容楷亲自送悦力璧如回去歇着，悦力璧如只觉摄政王妃真是个和气又心善的好人，摄政王虽深沉少言，也是个和气的，她乖乖巧巧向二人行礼道了晚安，和慕容楷一道回了。

目送二人走远，刘长嫣还是禁不住向慕容恪吐槽：“这可足浑家的女孩子当真是太猖獗了！”

她素知可足浑家仗着可足浑太后之势，子弟多有目中无人之举，何想养在闺中的女孩子竟也是这般心机深沉手段辛辣，对比可足浑家这新一代的女孩子，刘长嫣一贯不喜的小可足浑氏都是个良善的了。

慕容恪挽起她的手往回走，“待陛下孝期一满，我便请旨早些迎代国公主入燕。”

刘长嫣点点头，“也好。”

可足浑家何以如此猖獗？不就是因为出了可足浑太后，而可足浑太后又欲让可足浑氏再出一位新皇后吗？后宫的权势养大了可足浑家女孩子的心，才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兴风作浪。什翼犍的请婚国书在这时候当真是送得不早不晚，代国公主为后，可以使燕国后宫达到一定程度的平衡，而避免可足浑太后与其家族过分作大。

私心里，刘长嫣觉得这对摄政王府未必就没有好处。可足浑太后猜忌慕容恪，即便将来慕容暐亲政，只要燕国不统一天下，慕容恪掌握军权，摄政王府就会一直处于被忌惮的尴尬境地，倘新皇后再出自可足浑氏，这种境况更会雪上加霜。而今，拓跋翰交好摄政王府，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未来的新皇后对摄政王府不会是敌对态度，如此，事态就会好很多。纵使不为自己身后，总是要为儿孙考虑的。

拓跋翰并未在邺城逗留多久，在北地的严冬到来之前，他率使团离开了邺城，可足浑若繁是被带离了的，但从围猎结束后她就未再在众人眼前出现过。慕容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为此事很是有一段时日不快，但皇帝的深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纵使慕容暐不理政，日常也有很多事情需要他这个皇帝知事，很快便将此事忘记了。

岁月悠转就到了这一年年尾，慕容恪奉慕容儁遗命总理朝政，但他并不专权，有事都会和慕容评和多位重臣商议，关于朝中重臣认命之事，他也会去询问慕容暐的意见。慕容儁临终之时，曾叮嘱慕容恪要重用李绩，慕容恪亦赞赏李绩之才，多次请慕容暐以李绩为右仆射，但因当年李绩曾于蒲池直言进谏慕容暐沉迷享乐之事，慕容暐一惯不喜李绩，对于慕容恪所请，并不允准。

李绩虽生性秉直，不知曲通，却是有才有志的忠良之士，慕容恪不忍明珠蒙尘，这日再请，慕容暐却道：“万机之事，皆委于叔父，唯伯阳一人，暐请独裁。”

慕容暐言至如此，慕容恪如何还能坚持？

不久，李绩被出为章武太守，以郁郁不得志之故，不久病故。

慕容恪闻讯，心伤不已，刘长嫣几番宽慰，心下不免觉小皇帝心胸实在过于狭隘。只因昔日李绩耿直之言便厌李绩至今，倘有一日慕容恪惹他不快，他可是要厌了慕容恪？

昔慕容皝、慕容儁有过，尚能纳忠臣之言，及时改过自新，李绩忠心劝谏，何以能让他记恨至此？

慕容肃正进房来，见刘长嫣有些愁容，道：“母亲可是不舒服？”

刘长嫣摇摇头，“母亲无事，只是李公逝世，你父王心伤，近两日食欲不振，母亲有些担心父王身子罢了。”

慕容肃与慕容暐走得近，日常颇有些同仇敌忾，因慕容暐不喜李绩，他也对李绩观感一般，“哦，原是李公之事啊，孩儿也听闻了。”

见慕容肃神色平平，刘长嫣道：“阿肃也认识李公？”

慕容肃点点头，“听陛下阿干提起过几次，他脾气耿直，兄兄在世时，常在兄兄面前进言约束陛下阿干，阿干对他颇为不喜。”

刘长嫣道：“忠义之言固然逆耳，但却是臣下之责，好听的话人人爱听，但谄媚之人如何能近得？奸佞易得，忠臣难求，陛下怎可因此就厌了忠臣？”

慕容肃想想确是这个道理，但心下还是难免对慕容暐生出维护之意，他叹口气，跟刘长嫣直言：“母亲，陛下阿干最讨厌有人拿他与景先阿干作对比，每有人发此言，他必要发脾气的！当初为李绩赞美景先阿干而苛责他之事，他在东宫可是发了好大火的。”

刘长嫣微讶，慕容肃坐到她的身边乖巧道：“孩儿一直觉得，景先阿干一直是陛下阿干的一块心病，兄兄在世时便总拿陛下和景先阿干作对比，令陛下总觉自己处处不如，处处不合皇伯父之意。母亲不知，兄兄去后，阿干总是梦魇，很怕自己治国不如景先阿干，很怕......辜负了兄兄的期望。”

小孩子的表达难免欠缺几分精确，但从慕容肃的话里刘长嫣也体会到了慕容暐那不轻易为人察觉的心病，他与其说是是厌恶李绩，不如说是不想让李绩位列重臣之位，日日站在自己面前提醒他自己是如何处处不如慕容晔。

可是慕容晔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啊，他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如此狭窄、敏感和矫情？

慕容楷正走到门口就听到了二人的话，他进门去给母亲问了安，看到刘长嫣疑惑的表情，碍于慕容肃这个慕容暐的铁杆拥趸在场，他没好说慕容暐坏话，但他冲着刘长嫣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就是：母亲你想对了！

慕容楷和慕容暐同龄，有些事情他知道的总比刘长嫣多些。当初他和慕容暐互相看不顺眼可不单单是因为慕容肃，这和两个人的性情也分不开。慕容楷性情热烈，平日最喜欢豪放开怀之人，偏慕容暐是个小心眼的，在争弟弟事件以后，前后做了诸多惹慕容楷不快的事，事后慕容楷简直怀疑他是受了可足浑氏血统污染。

就这么个人，居然还能当了皇帝。慕容楷简直要庆幸自己做了父王的儿子，不然可等着这家伙给他小鞋穿。

建熙二年春，慕容恪令慕容尘镇许昌，慕容尘与信婉是带着慕容懿一起走的。

这是慕容懿自己的决定。

近一年来，慕容懿很是看遍了邺中繁华，但是邺城再繁华，也只有这小小的四方天地，纵使登极，也要日日面对各种复杂的人心，他还是更喜欢外面广阔自由的世界。

他亲自去辞别了祖父慕容评。

慕容评沉默许久，走至慕容懿的身前蹲下身来，望着这个酷似发妻的孙儿，“阿懿，你真的都想好了吗？”

慕容懿点点头，“祖父的心，孙儿明白，但孙儿，到底不是祖父。”

上庸王府的荣耀是慕容评一手得来，慕容尘远镇在外，纵使袭爵，也是以宗王身份镇守地方，没有返回邺城的打算，待传至慕容懿，是何光景谁都想不到。但能肯定的是，慕容懿一支已是慕容氏疏宗，断不会再有现下荣耀了。慕容懿虽小，但他很有自知之明，他并无祖父之能，邺宫里那复杂的同族兄弟关系他尚且处理不来，何况是以后？

慕容评叹口气，挥退了他。

临去前，慕容恪亲自在府中设宴为慕容尘一家送行，相聚这一年又要分别，纵使是慕容尘的性子，也难免有几分伤感。慕容尘自幼跟在慕容恪身边长大，虽然一把年纪，还是少时性子，每到要与贺若阿干分别，就郁闷万分，“此杯酒敬阿干与嫂嫂，此处分别，也不知将来何日才能再见，不论到了何处，松风与水月总会一直念着阿干与嫂嫂的。”

慕容恪与刘长嫣举杯和他对饮，慕容恪道：“你如今能镇守一方，为兄甚慰，只盼他日河清海晏，你我兄弟再无离分。”

慕容尘笑，“定是盼着这一日的，阿干放心，我定不会干得比老头子差。”

说到这里，慕容尘还不忘愤愤道：“在邺城住了这一年，老头子真是愈发奢靡，人说阿桓的王府似王母娘娘的神仙宫，老头子的王府我看也丝毫不逊色，就差垒上黄金砖、白玉台了。自小阿干就教育我要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我看老头子的军资尽数拿去中饱私囊了。”

“阿尘！”慕容恪眼风扫来。

慕容尘昂首饮下一杯酒，就要说个痛快，“阿干你不必拦着我，这些日子我和阿婉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大燕正处创业之时，不抑宗王之权，待基业大定，陛下长成，如何还说不定呢，到底生身父子，不为了他，单是为了我自己和无敌，我都要去找他说这番话，结果老头子......呵！”

慕容尘冷嗤一声，不用多说，教谁也知父子俩定是不欢而散。

慕容氏自游牧而来，如今入中原建国称号，自慕容廆时起便逐步效仿中原建立官制，但是为了应付战争需要，需要宗室掌兵，而宗王掌兵不免权重，各地宗王不止控制着军队，还有庞大的财权，并占有相当数量的土地和荫户，如今不显，长此以往，迟早成为国家毒瘤。

慕容尘是不爱读书，但他不至于无知到汉时七王之乱是如何爆发的都不知道。宗王权重，在国家战乱时是无可奈何的选择，但在任何时候对帝王都不是什么好事。不论慕容暐有没有汉景帝的魄力，待他长大，想要牢牢地权握江山，第一件事必是要整顿各地藩王势力。倘慕容评一直这般仗着军功和辈分带头奢靡无度下去，慕容尘简直担心燕国要起内乱。

关于宗室权重之事，慕容儁在世时就和慕容恪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在燕国未统一天下前，很明显这个问题轻易触碰不得，否则外患未清，内里可能就要乱起来。特别近两年迁都邺城后，燕国宗室贵族愈发奢靡，侵占田地和佃户更是屡禁不止，俨然已成燕国内部重大问题。慕容评一直自恃宗室，又居功至伟，在享受一事上更是奢华无极，慕容尘实在看不下去，才会去劝他收敛。

毕竟现下不是慕容廆时期了，他这个当小儿子的要怎么享受慕容廆都由着他，如今都熬到侄孙做皇帝了还不知道收敛，将来能有个好？

“好了好了，”信婉拍他，“好好的践行宴说这个作甚，来，喝酒！”

想起慕容评，慕容尘就气郁，“好好好，不说了，阿干，嫂嫂，我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