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十月,明德高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整片操场彩旗招展,人声鼎沸,呐喊助威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秋日的阳光清亮不燥,洒在红色跑道与碧绿草坪上,把少年少女的身影晒得鲜活滚烫。
运动会最让人头疼的环节,永远是女生项目报名。
高一(1)班女生人数本就偏少,大多体质偏柔,畏惧长跑项目。短跑、跳远、跳绳、接力,所有轻松些的项目早早被抢空,班长拿着报名表在班里愁得团团转。
“还差项目!女子项目还差一个!1500米长跑没人报!”
班长拿着纸笔,一脸崩溃,“求求各位美女救救班级积分吧,1500就最后一个空缺了,没人报咱们班直接弃权扣分!”
教室里瞬间一片哀嚎。
1500米,三圈七百米跑道叠加,全程耐力拉锯,最磨人、最累、最熬意志,没人愿意主动接下这个苦差事。
“我不行,我跑八百都废半条命。”
“我体能太差了,跑完直接晕厥。”
“换个项目行不行啊,这个真顶不住。”
所有人纷纷摇头避让。
汪林言这边,报名表早就填得满满当当。
她体能拔尖、运动全能,短跑、八百米、跳远、集体接力全报满,赛程表密密麻麻贴在桌角,从早排到晚。江奕看着她的赛程都头皮发麻:“你真是把自己当铁人造,一天跑这么多,腿不要了?”
汪林言毫不在意地笑笑,狼尾短发随意拨到脑后,少年气十足:“没事,习惯了,多跑跑无所谓,班级分重要。”
她能报的、适合她的,全部报完,确实再也挤不出半个项目。
全班僵持许久,报名表上1500米那一栏,依旧空空如也。
就在班长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道清浅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来吧。”
众人闻声齐刷刷转头。
云初雨坐在靠窗的位置,轻轻放下手中的笔,抬眸看向班长,语气平静笃定:“女子1500米,我报名。”
全场瞬间安静两秒,随即炸开小声惊叹。
谁都没想到会是她。
云初雨素来安静喜静,常年练琴练舞,体态柔韧好看,可所有人的固有印象里——她是清冷文艺挂,和漫长枯燥的长跑完全不搭边。
夏甜甜立马急了:“初雨?你别啊!1500超累的,你从来没跑过长跑!”
苏玥也轻声劝:“是啊,太熬人了,跑完腿会酸好几天的。”
云初雨轻轻摇头,眉眼清淡:“没人报了,不能让班级弃权。我可以试试。”
她性子看似温柔柔弱,骨子里却极有韧劲。不争不抢,却永远在集体需要的时候,默默站出来兜底。
汪林言也愣住了,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眼底满是诧异:“初雨,你真要报?1500特别累,比八百难太多了!”
“没关系。”云初雨看向她,浅浅弯唇,“我慢慢跑就好,重在跑完。”
她语气轻描淡写,已然下定了决心。
班长瞬间大喜,立马填上名字:“太谢谢你了云初雨!救大命了!”
汪林言皱着眉,心底莫名揪了一下,满是担心。
她太清楚1500米的强度。拼耐力、拼呼吸、拼心态,普通人跑完必然气喘吁吁、浑身脱力。
可她赛程已经彻底排满,根本没办法替她分担。
只能一遍遍叮嘱:“那你千万不要冲速度,全程匀速,累了就放慢,千万别硬撑!跑完我在终点等你!”
“嗯。”云初雨乖乖应声,眼底悄悄落着她紧张自己的模样,心底微暖。
运动会赛程有条不紊推进。
正午过后,日光正好,女子八百米决赛率先开赛。
汪林言站上赛道,身姿挺拔飒爽,狼尾短发束得干净利落。枪声响起的瞬间,她瞬间冲了出去,节奏稳健、步幅利落,全程稳住前排位置,爆发力和耐力拉满。
跑道两侧全是各班的呐喊助威声。
最后一百米冲刺,汪林言提速爆发,大步跨过终点线,拿下名次。
冲线的那一刻,她微微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角满是汗水,胸口剧烈起伏,双腿肌肉带着跑完高强度竞速后的酸胀疲惫。
刚比完八百决赛,体能消耗极大,整个人还没缓过来。
不远处,广播里恰好响起通知——
“请参加女子1500米长跑的选手,立刻到检录处检录,比赛即将开始!”
汪林言猛地抬头,瞬间顾不上自己的疲惫。
她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不顾双腿发酸,转身拔腿就往检录处跑。
穿过喧闹的人群、沸腾的看台,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跑道入口的云初雨。
少女穿着宽松的校服,身姿纤细挺拔,安静站在一众体能强悍的选手之间,显得格外清瘦单薄,却脊背笔直,没有半分怯意。
秋日阳光落在她冷白的侧脸,安静又坚韧。
汪林言快步冲到她身边,气息还乱着,嗓音带着跑完八百后的沙哑:“初雨,紧张吗?”
“还好。”云初雨转头看她,看见她满头大汗、面色泛红的模样,瞬间蹙起眉,“你刚跑完八百,怎么跑过来了?快去休息。”
“我不累。”汪林言立马挺直腰板,强撑着精神,认真看着她,“我陪你跑。”
云初雨一怔:“不用的,你刚比完赛,好好休息就好。1500很长的。”
“正因为长,我才要陪你。”汪林言语气格外认真,眼底是毫无掩饰的坚定,“别人都有同学陪跑,你也有。我不累,真的,我体能顶得住。”
她不管自己双腿酸胀、气息不稳,不管刚刚结束高强度决赛,只想陪着她,让她一个人跑漫长赛道的时候,不孤单、不害怕、不硬撑。
不等云初雨再拒绝,赛道裁判吹响了入场哨声。
所有选手列队踏上红色跑道。
随着一声清脆枪响,十几道身影齐齐冲出起跑线。
1500米的长跑,从第一圈开始就格外磨人。
大部分选手开局冲刺,速度极快,唯有云初雨记得汪林言的叮嘱,保持着均匀缓慢的节奏,稳稳落在中后位置,不急不躁。
下一瞬。
跑道外侧的安全缓冲区里,一道飒爽的身影跟了上来。
汪林言没有参赛资格,不能进主跑道,就沿着外侧草坪、紧贴着跑道,一步不落、全程同步跟着跑。
刚刚跑完八百决赛的双腿还带着剧烈酸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疲惫的钝感,呼吸也还没彻底调匀。
可她半点不停。
目光死死锁定跑道中央的纤细身影,跟着她的节奏,不快不慢,全程陪跑。
操场上人声嘈杂,呐喊震天,可汪林言的目光里、世界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云初雨一个人。
第一圈。
云初雨气息平稳,节奏从容。
汪林言在外侧跟着跑,大声喊着指导:“呼吸稳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用追前面的人!保持自己的速度就好!”
第二圈。
不少选手开始体力透支,速度明显放缓,跑道上渐渐拉开差距。云初雨的气息也慢慢乱了,鼻尖泛红,额角渗出细汗,步伐微微发沉。
她素来不擅长长跑,体能本就普通,全靠意志硬撑。
汪林言看着她渐渐吃力的模样,心底揪紧,不顾自己嗓子沙哑,持续陪着她跑,声音温柔又有力:“很棒初雨!坚持住!你节奏特别稳!别憋气!慢慢换气!”
她跟着她跑过弯道,跑过直道,跑过秋风烈烈的整片操场。
旁边看台的同学早就看见了这一幕。
江奕和林宇站在看台栏杆前,看得清清楚楚,无奈又感慨地对视一眼。
“疯了吧,刚跑完八百决赛,体能都空了,还全程陪跑一千五?”
“别人陪跑顶多跑半程意思意思,她是一步不落从头跟到尾。”
“这哪里是普通同桌……这也太偏宠了。”
夏甜甜捂着心口,满眼温柔:“汪林言真的……好好啊。她明明自己超累的。”
所有人都看懂了那份独一份的特殊与偏爱。
唯独跑道上忙着坚持、忙着撑住的云初雨,和全程满心担心、毫无杂念的汪林言,浑然不觉这份举动有多逾矩、有多动人。
第三圈,最后四百米。
长跑最熬人的极限阶段来临。
云初雨彻底体力见底,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肺部滚烫发疼,呼吸急促紊乱,眼前微微发晕,步伐几乎快要抬不起来。
她咬着唇,凭着一股韧劲硬撑着不减速。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心态发软的时候,耳边传来熟悉、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初雨!看我!”
汪林言跑到她跑道侧边,和她平视同步,满头大汗,眉眼明亮又急切,哪怕自己已然疲惫不堪,却依旧笑着鼓励她:“最后一圈了!你超级棒!已经坚持这么久了!跟着我的节奏!跟着我!”
秋风吹乱她的狼尾碎发,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
她明明比谁都累,却全程用来鼓励她、支撑她。
云初雨微微抬眸,视线穿过晃动的风与光影,落在身侧拼命陪着自己奔跑的少年身上。
刚跑完八百的人,本该坐着休息、补水喘气,此刻却陪着她跑完漫长的三圈半。
只为了不让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心底瞬间涌满滚烫的暖意,盖过了身体所有的疲惫酸涩。
她微微咬紧牙,重新抬起沉重的双腿,跟着汪林言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往前冲。
最后一百米。
终点线清晰在望。
“冲刺!初雨!可以的!我在终点等你!”
汪林言放声大喊,脚步加快,提前朝着终点线奔去。
枪声尾声、风声、呐喊声交织耳边。
云初雨用尽最后所有力气,冲向终点。
跨过红线的瞬间,她浑身脱力,脚步一软,几乎站不稳。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扶住了她。
汪林言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和后背,稳稳撑住她所有的失重感。
“慢点慢点!别蹲!先站着缓呼吸!”
她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跑完两场长跑的滚烫温度。
云初雨浑身发软,微微喘着气,抬眸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眼底全是自己的少年。
秋风掠过跑道,喧嚣渐远,心跳轰鸣不止。
一半是长跑后的急促心跳。
一半是,为她而起的、滚烫心动。
操场万人喧闹,人声沸海。
所有人都在看赛场、看名次、看胜负。
唯有她。
刚战完自己的战场,又拼尽全力,陪她跑完了一程最难的秋风长路。
笨拙、直白、不懂暧昧、不懂撩拨。
却给了她,全校独一份的、最赤诚热烈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