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暗红的,溅在说话的人手背上。姜潼接着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吐不出来。
“你你你——你可不不不能死在这屋子里!”惊恐脸慌张道,他将姜潼扶起,摸他的额头,又替他顺气,半天不得其法。
姜潼却知道最凶险的时候已经过了。他伸出冰凉的左手抓住惊恐脸的手腕,沙哑道:“水。”
那孩子听了这话,却迅速转身,从自己床榻上将一卷破旧的被子抱来,往姜潼身上一裹,姜潼微微一愣,结果人已经被隔着被子轻松扛了起来,往屋外去了。
这半大的小奴隶力气竟然有这么大!
“去、哪?”姜潼伏在他肩上,被夜风激得完全清醒了,这人扛着他走在雪地里竟然毫不费力,自己只穿了单薄的粗衣,却仿佛身轻如燕,在雪上留下的痕迹又轻又浅。姜潼一时有些晃神。
小奴隶快步边走边说:“带你找吃的喝的去。”
远处明月近圆,距离邢驿大火过去了至少十五日。
北郊是蓟城作为国都最重要的门户之地,外接防御恒山的夜城,西面与赵国边境只隔一条惠水。历代燕侯都将重兵安置在此。
此地并无民户,又临近军营,夜深后除了偶尔一声寒鸦鸣叫外再不闻什么动静。
闻骁骑马夜奔而来,神驹所到处雪泥飞溅,风打着哨子在旷野上盘旋,路尽头出现了岔道,左侧岔道边,不知为何却有零星的红绸布被系在高大树木的枝梢上。
闻骁逆着风俯低身体,抱紧马脖子,两腿一夹,在疾驰中继续加速,向左奔去。
临近最高的一枝挂红绸的树梢时,他一拉缰绳,白马扬蹄一跃,闻骁蹬着马背,纵身飞起后随手一扯,一树的白雪纷扬飘洒而下。
他轻巧地落回马背,手中多了一条长长的红绸。
照夜带着他又朝前狂奔了一段,而后慢了下来,停在一处被松柏掩映的庙院前缓缓踱步,不肯走了。
闻骁看清这里,先是一怔,他翻身下马,摸摸白马额上一点黑色的绒毛:“怎么跑来这儿了?”
马儿亲昵地拱他的手心。
闻骁无奈地笑了下,将马系在树边,掸了掸身上雪,拎着那条红绸布转身大步跨入了庭院之内。
院中青铜鼎与石罄编钟数座,它们身后的庙宇里,是燕国闻氏历代先主。
“嘘——”
小奴隶推开太庙的后门,带着姜潼潜入了正殿,将他连人带被子小心放在太庙诸位燕公神主身后的空隙。
随后他朝着供台上的燕侯们跪着磕了三个响头,一边念念有词说“莫怪罪”,一边拿下一斛酒,一块腶脩,一簋(gui 上声)熟黍,自己先偷饮了酒半斛,然后蹑手蹑脚地将东西依次放在姜潼面前。
姜潼:“……你是不是过于熟练了。”
那孩子腼腆一笑,抓了抓头发说:“腊日前奴隶的活儿很多,我有时夜里饿得睡不着,就上这儿来找吃的。”
姜潼嗅了嗅那酒,清冽香醇,是上好的燕地酒,他曾在洛邑喝过,知道这酒名叫“雪梢”,是燕国千日醍中最上品的一种。他一饮而尽,入喉辛辣后有回甘,浑身立刻热了起来。
小奴隶托腮看他喝了没有别的不适,才道:“我屋里的水都是结了冰的,巫医说病人不能喝冰的,可刘伯夜里不在不能生火,只好带你来这里,咱们燕国的酒都是能入药的,总比冰水强。”
姜潼调息,他胃里是空的,其实不该饮酒,但烈酒入肠冲散了浑身寒凉,些微的痛感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他才发现自己贪恋这种感觉。
小奴隶盯着姜潼目不转睛地看:“我叫阿秋,是土生土长的燕国人,没爹没娘,混在奴隶堆里长大,我和这儿的管事的都熟,和对面校场的兵头们也熟。等你养好能走了,以后就跟着我一块儿,我保证不让你受欺负。”
眼前这病美人他已经照看了三日,每天就在这床前盼着人醒,连刘伯都不给他安排活了,就让他盯着这人活过来,如果死了,唯他是问。
燕国打仗,每次都会带回俘虏奴隶,可从来没见主上亲自把人抱下马的,更没听过主上命令一定要救活的。
这一片的兵和奴隶都知道这次来了个得主上青眼的黥面罪奴,
要不是容貌毁了,还是个男的,大家都以为一定是主上看中了要收进宫里去的。
姜潼感受到他的灼灼目光,又饮一口酒,感觉终于有了点力气,便问:“你究竟在看什么?”
阿秋对着姜潼狰狞的右脸嘿嘿一笑:“看美人。”
……恐怕是个傻子。
姜潼不再说话,用手抓一把黍藜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碎,食道和胃肠下意识地犯恶心,他便就着烈酒硬生生地咽下去。腶脩是被姜桂调味过的肉干,姜潼不敢多食,只咬了一小口就都给了阿秋。
月光斜照,他们二人藏在寂静的太庙供台后,周遭静得能听见树梢雪落的簌簌声响。
姜潼有点晃神。三千里路上他尝尝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只有小黎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提醒他清醒。现在小黎不在身边,他有些恍惚此刻恐怕是梦中。
但都没所谓。梦也好,冥间也好,现实也好。
他吃了熟黍,引着体内残存的微弱真气游走一周,再喝一口冷酒,终于放松下来。
月光透室,正对他的墙上是一面燕君像,那位身形高大,宽肩跨弓的君主神色温穆地看着他。
阿秋见他吃的差不多了,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谷壳,将簋碗里剩下的黍米倒在手心,熟练地用谷壳填满下方,又把黍堆在上面,堆出一个尖尖的山角。
他双手托着将簋放归原位,又匀了一半另一只酒斛中的酒,把供台收拾妥当,转头朝姜潼笑:“不用怕,咱们燕国的君主最是宽厚,不会怪咱们的,你就当和他们一道吃了顿饭。”
“……”姜潼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画像。
他是真和上一位燕侯同席吃过饭。
眼下他们一个死了,一个活着还不如死了,在这地方又“共”食一顿饭,也是颇为滑稽。
阿秋见他无甚大碍,也盘腿坐下:“你叫什么呢?是哪里人?主上从哪里把你带回来的?你和主上说上话了吗?他打仗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英勇……”
姜潼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能说出口的姓名。
好在阿秋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你来了燕国就不要怕了,当今六国里再没有哪国能比我们主上更宽待奴隶的了,我们这里极少有打杀奴隶的事情发生,像……你被刺的这种黥面刑,老燕侯的时候就已经废止了。咱们主上继位后,还下令允许奴隶上战场!若是奴隶立了功,就能直接翻身当兵将!我也想跟着主上去战场,主上那么厉害,说不定我运气好,就可以不当奴隶啦!”
姜潼神情微动。
启用士庶,强兵炼器,是燕国崛起于苦寒最重要的原因之一。
燕国于洛邑而言,能抗击山戎,是大晋的北面长城,但也是王畿的威胁,不能任其发展,否则燕人同戎人无异。
这是他曾和楼绍说过的话。
姜潼再次恍惚起来,大晋防燕,始于燕国改革用士。天下任官,皆宗亲,少贵族,无庶人,这是分封的关键,可这也是拖垮晋王室,致使十年前洛邑遭戎人屠戮耻辱的原因。王室久居高位而无贤人,庸聩贪婪,不思进取……只有燕国冒天下之大不韪,将无能宗亲从要职上一撸到底,接纳各国士人,也因此在这苦寒之地劈出了一条新路,到上一任燕侯,燕国已经成了不可小觑的大宗诸侯。
对于洛邑而言,燕国要防也要学,但只能徐徐图之。
可惜时不待人。
他流放三年,途中听闻燕侯与公子骞意外身死,以为燕国式微。
可没想到这不仅没有让燕国用士的改革止步……到现在,燕国竟然已经连奴隶都用了。
新的燕侯…叫什么来着?
忽然面上一暖,姜潼回过神,发现阿秋单手掌住他的面颊凑近了问:“是不是困了?”
他搓热自己的手心,另一只手也敷上来,把姜潼的双颊敷热后说:“这里可不能睡,你先回回神,等我去……去庙外嘘嘘一下就带你回去!”说完便飞快地溜出后门。
姜潼在他的背影里恍惚看见的小黎在三千里途中背着他的后脑勺,随后又觉得自己魔怔了。
这孩子天真得不像从小就做奴隶的人。
他抛开纷乱的思绪,低头打量自己,昏暗中隐约可见右手手腕处有一道蜿蜒上小臂的伤疤,尝试缓缓握拳,左手如常,右手却只能半握。
筋脉损断,肺腑蓄毒,已是个废人了。
寂静的雪夜里遥遥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响。
姜潼微微偏头,他一侧头发散乱,垂下遮住了半边狰狞黥面,左侧脸完好无暇,在幽光里显出鬼魅的殊色,月光清凌凌地透过他的眼眸,映出大殿的正门。
闻骁跨上石阶,一手缠着红绸,轻轻将殿门推开。他没有着急进殿,倚在门框上愣了半天神,高大的身影被冷月投成地上斜长的一条,半晌也没说话。
姜潼几乎以为来人已经发现了端倪。
殿外雪被一阵打卷的风吹起来,姜潼躺在地上,透过缝隙看见那影子动了,笔挺的马革靴跨过门槛迈了进来。
闻骁举步入殿,将手中的红绸轻轻挂在一块崭新的神主木牌上。
木牌上字迹清晰地刻着:燕襄公考公之位。
“原先说好了谁先摘到您的红绸谁就能得娘酿的雪梢一坛。我和大哥早就猜到是最高的那条。一直没摘是哄您呢,娘的酒喝一坛少一坛,没人舍得跟你抢。”他并没跪拜,反倒大剌剌地盘起长腿坐下了,“别骂我扰清净,知道您呆的寂寞,儿子来讨口酒喝。”
说完这句,这人静静地盘腿坐了一会儿,风雪声入堂,木牌岿然不动,殿中的布与绸随风微荡。
姜潼有些想咳嗽,竭力克制着,他聚焦在缝隙之外,看见一只大手按在膝头,指节修长又分明,指甲修的很短,是常年拉弓纵马的习惯。
闻骁盯着那红绸,良久才又说:“我没带东西来。”
“咱们燕国穷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像样的供品临近腊日了才能端上来给您尝尝,平常委屈您就凑合闻闻谷壳香。毕竟今年不丰收,隗胤的兵还在恒山上扎着,粮食得省省给活人吃。”
刚吃了一年就像样这么一次的供品,又亲眼见阿秋把谷壳填上去的姜潼:……
没想到燕国竟然穷得如此别有风致、上行下效。
“洛邑派了条老狗来,铁了心要在腊日恶心你,我拒绝不了,要不您老人家显个灵,把他带下去唠唠也成。”闻骁笑起来,“至于那位新登基的晋天子……哼。”
姜潼盯着那只手,看见食指侧面上似乎有一道疤痕。
可闻骁却不再说下去。
他解下腰间的水袋,拔开塞子,浓郁的雪梢酒香透出来:“您藏在宫里的酒我让人挖了,阿娘不喜你多酒,大哥酒量差,不管他们,咱爷俩偷偷喝一个。”
“这一年仗打得太紧,太庙重建,粮食要筹,兵器要炼,兵要训。还有洛邑那一群老狐狸得应付,公孙遥是个处理内务的好手,容老将军身子也还硬朗,小妹越发厉害了。但我身边少有能用的策士。”闻骁闭目静嗅酒味儿,“爹。”
他声音低了下去:“分身乏术啊。”
大殿内再次沉寂下来。姜潼枕着凉被和月光,在闻骁的声音和风啸中快要睡过去。
“今夜是照夜带我来的。”闻骁抬手将水袋和供台上的青铜酒盏一碰,自嘲地轻哂了一声,“我不敢来。”
他的父兄都在这里,宗庙重建之后,他一次也没来过。
他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一点心绪都就着酒和木牌的目光散干净了。只是他酒刚灌了一半,忽然莫名觉得奇怪,那酒盏被碰出一声脆响,酒却半点没溢出来。
“嗯?”
他端起供台上的酒器对着月光转动,只见盏中只有浅浅的一点水光,又去看另一盏,一样的浅底。
闻骁猛地转头,下意识不可思议地看向右侧墙壁上的画像。
当然不可能是襄公九泉魂归跑来偷喝。
闻骁手按在剑上,一点声音没有地站了起来。
他环视大殿一圈。
姜潼警醒地睁开眼,在案桌下敛息紧盯闻骁的脚步,供桌挡住了月光,自然也没有影子。他和闻骁在黑暗中对峙。
闻骁迈步向供桌一侧。
忽然“当”一声,他踢到了一个硬物,姜潼卧得过久,腿脚忍不住抽动一下,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被那木牌的撞击声盖了过去。
闻骁仿若未觉,弯腰捡起那块物什,对光一瞧,竟是一块奴隶牌,摸索那凹凸不平的痕迹,依稀有个“禾”与“火”字。
他哼笑了一声,猛地就要跨向案桌之后———
大殿后门被忽然推开,一个身影冲了进来。阿秋解手回来,远远看见院外栓了一批高头大马,知道有人半夜来了太庙,他一边在心里祈祷,一边跑进大殿。
燕国列祖列宗保佑千万不要让人发现——
他丝滑地跪倒在了高大的身影面前,伏在地上的时候看见那双象征身份的长靴。
“主……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