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燕雁 > 第2章 燕国

燕雁 第2章 燕国

作者:萬里凨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11 11:50:28 来源:文学城

冷。冷意像有人用针往骨头缝里推。

姜潼浸泡在冰水里,他想呼喊,但喉头被封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有黄钟瓦釜敲在耳边。

“罪逆姜潼,身膺国恩,怀枭獐之心,阴行鸩毒之计,谋害太子,乱宗庙血食,罪通于天,无可饶恕!”

猩红的烙铁狠狠地落在姜潼的胸口,他爆发出一声惨然的痛呼。

周遭皆是隐隐绰绰听不真切的人声、笑声,怒斥声。

“你犯的本是死罪!天子仁慈有好生之德,只要你说出先太子旧部藏于何地,就能留你一条贱命!”

姜潼痛得浑身都在战栗,汗水从额发间滚落,洇在眼睫上,他勉强抬起头,动了动食指。

刑讯那人用鞭子抬起他的脸,附耳凑上去。

姜潼轻声说:“让你们的新天子……”

“……做梦去吧。”

他大笑起来,边笑边咳,汗珠从睫毛上滚落,随即被暴怒地一脚踹翻,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一切又归于黑暗。

有水滴在地上,像是更漏的声音。

一身玄色衣袍扫在他眼前,带着淡淡的松香气。

楼绍……姜潼干裂的双唇嚅动了一下。

“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

面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姜潼连眼睛也无法睁开,他想抬手去碰自己的脸,却发现右手已毫无知觉。

“我求过天子。”楼绍的声音似远还近,带着姜潼从没听过的冰冷,“你虽……罪大恶极,但也曾于国有功,天子恩德,免你死罪,处以黥面,徒三千里以正律法。”

另一道脚步声渐近,楼绍的声音道:“王上。”

那人蹲下勾起姜潼的脸,可惜地啧了一声:“楼卿不好好再看看他?”

“……不必。”

“罪奴姜潼。最后问你一遍,先太子的旧部究竟在哪?”

姜潼只觉得冰火交加着,他一面被炙烤得快要吼叫出声,一面却痛得想流泪。他喉头发出断续的可怖的声响,一个字都吐不出。

“罢了。朕自己查!”新继任的天子甩开他,高高在上如视草芥,“楼卿已亲自将你右手经脉断去,你此生已废,即刻滚去北疆——戍边赎罪,永绝归途。”

楼绍。

姜潼在混沌中感觉自己面上有热流落下。

高台金殿之上,万人之上的卿相一剑破空刺来——

他再次沉入冰水中,细密的水泡因下坠向上涌去。

周遭的一切再次沉寂下来。

……活下去。

小黎横陈的、满身脏污的尸体永远被冰冻在邢驿的大雪之下。

厮杀血场斩戎贼首级的兵将,等来了一夜之间的屠灭。

数万英魂暮不夜归……洛邑的权贵夜夜宴欢。

鼠辈们还稳坐在高堂。

我罪该万死,可我要活。

即便苟延残喘、摇尾乞怜,以身容仇恨地活……

冰层下将熄的星火忽然烧的旺起来。

姜潼猛地挣扎起来,他要让火烧穿冰层,要地狱的业火翻覆奸人坐享其成的天下,他要活下去。

他不顾浑身的痛楚,没命地撞向令他窒息冰层。

一道白光破开冰层。就如同楼绍曾向他当胸刺来的剑光一般。

姜潼地睁开眼。

他正对着一片草棚屋顶。草顶被北风吹缺了一块,露出浓重的夜色和闪烁的星点。

梁上悬下一只蜘蛛,正拼命顺着自己的蛛丝往上爬。姜潼目光盯着蜘蛛,渐渐聚焦。他一歪头,和一张无比靠近的大脸怼了个正着。

那双大眼睛稀奇地打量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来:“你醒啦!”

戌时三刻。

燕国,蓟城王宫。

公孙遥进了正殿后方的小门,从候在一旁的侍女手中盘子里捻了一只红果,还没来及放进口中,便被季州用剑柄从下怼了右肘,红果重新落进盘中。

按剑而立的季州跟他对上眼神,公孙遥翻了个白眼,悻悻收回手,勾头朝殿内看去。

此时月上中天,而正殿上点满了灯烛,照得殿内如昼。

闻骁盘膝坐在主位,下首站了一个中年人,中原卿士打扮,留着花白的长髯,正从身后侍从手里接过节杖,冲闻骁不轻不重地一礼。

公孙遥蹑手蹑脚走到屏风后,盘腿坐下来,光明正大地开始听墙角。

就见闻骁快步走下高阶,将那中年人微弯的腰一托,笑道:“晚辈怎敢受您的礼。”

邱岐不急不徐地就着闻骁的手坐在了特赐的茵席上。

“两年没见,君侯上次还只是跟在世子身后的小公子——真是世事难料,您竟已经做了一年的燕侯了。”邱岐年近六旬,端着八方不动的持重老态,吝啬地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公子大了,下臣也老了。这次得天子体恤,腊日特地派了我来,给我再看一看老兄弟的机会。”

闻骁垂眼亲手将小炉上的壶取下,倒好茶给邱岐恭恭敬敬地奉上,婢女此时进来,将盛着红果的果盘放在邱岐手边的案桌上,随后他才说:“知道是您来,特地命人将父亲二十年前手酿的那坛千日醍挖了,他生前老说要跟您喝出个输赢,这次也算是了他老人家的愿。”

邱岐掰着手默算了下:“上次见你父亲,恍然已十年了。”

他接过茶却没喝,摇头叹了口气,露出一点怀念的神色。

“十年前,也是腊日前夕,逆贼作乱,把山戎放进长阳关,洛邑大乱,是你父亲率兵奔袭千里,和今上联手,把当时的山戎王子隗胤包了饺子,救了洛邑。赢了一战,他喊我来蓟城过腊日,邀我喝酒……”

“我还记得他那时的威风,身披黑甲一马当先,长箭射无虚发,当年的燕**队也是震慑天下又军纪严明的威猛之师,哪像如今……唉!”他面露痛惜。

屏风后的公孙遥皱起眉头。

闻骁神色不动,说:“伯父教训的是。”

邱岐抬眼打量闻骁,见他没有接茬,话锋一转:“听说这次你们腊日之祭准备的不顺利?”

“哪能。”闻骁一哂,整个人松懈下来,方才那一点正经神色都散了,露出几分痞气,“哪个不长眼的在您面前嚼舌了,我敲断他的腿。”

“有你这么混不吝的主上,谁敢跟我多说?我从洛邑一路北上,可是听说了你不少的丰功伟绩。齐国、赵国都让我去找天子告你的状。”邱岐摆手,身体微微前倾,“燕国竟然已经到了要四处打秋风的地步了?”

闻骁抬步踱回阶上,掀袍坐下,懒散地倚着小几,无奈摊手说:“伯父也清楚,我们燕国自来土地贫瘠,水也少,只能靠山打猎,翻山去抢戎蛮,可惜今年戎蛮更不好,一年到头都在扰边。我好歹也被天子命了燕侯,总不能看着子民们饿死。”

他轻轻拨弄着坐下毡子上垂下的毳毛球,继续道:“况且,我们燕国是大晋的北境防线,常年替友邻和王畿分忧把蛮子打跑,顺便朝大家借一点粮过冬罢了,这可是天子还做王太子时给我们的许诺,金口玉言。您说赵侯和齐侯现在要告我的状,那我可太委屈了。”

邱岐透过精明的三角眼打量眼前这位声名狼藉的新燕侯,想到他北上之前其他诸侯痛骂闻骁一国之主竟然公然劫粮道的奏报,心里暗骂了一句刁匪。王太子时是默许过借粮的事,可当年是老燕侯,他取赵国齐国乃至朝廷一分粮,就会用战马和稀有的铁器来换,哪里像闻骁这样明抢。

他捋须笑道:“贤侄果然还是少年人。你新继位不容易,但我也倚老卖老劝你一句。你父兄都是当世盛名的大英雄,治军严明,最求声名正,你不在意自己的声名,那他们的身后名呢,还有你小妹闻戈,怎么也是一国公主,长大一点是要尚贵主的,难道要因为你遭他国的嫌弃?”

闻骁闻言手中玩球的动作一顿,抬了头,坐正了身体,一派诚恳道:“小辈知错。”

“老臣万不敢当——”邱岐摆手,神色缓和下来,终于端杯呷了口茶,“我来前,天子倒还跟我夸你,听闻你将燕国的兵马练的甚好,年初恒山一役,你格外神勇,把山戎一溜赶回了老窝夺回了恒山,替王畿也解了一口恶气。”

闻骁重又放松下来,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山戎小贼,本就不足为惧,爹和大哥分身乏术,只将他们挡住,但隗胤占了恒山北坡,我忍不了,不把他们赶出恒山我咽不下这口气。”

“好!贤侄真是青出于蓝,要是你父兄泉下得见,想必心中也会快慰。”

闻骁和邱岐对视一眼,皆大笑起来。

公孙遥在屏风后牙咬得腮帮子发酸,暗暗佩服闻骁忍功一流。

恒山一战是整个北燕的耻辱。

去岁,老燕侯和世子过世不过月余,闻骁被王畿一纸诏书调去随晋一同南征,燕国无主缺兵,山戎杂碎借机大举来犯,只有公主闻戈率一众残部勉强抵挡。闻骁赶回来的时候蓟城主城都快被那群蛮子破了,众将死战了整整十日,折了数个老将,才将山戎赶出了燕国地界,然而闻骁却又猛追穷寇,被当时新晋的山戎大君隗胤溜着山跑,他们把主力部队全部撤走,只剩几间小寨,尽是些奴隶营剩下的弱质女流与孩童,闻骁无处发泄,便将这群妇孺一并抢了回来。

等他率兵回头,“得胜”的燕国兵将带着抢回的一堆女奴幼童,在燕郊见到了被蛮子毁了个彻底的宗庙。

老燕侯和世子身死入庙不过一个月,他们的神主①便遭践踏,碎了一地。

从此这事便沦为列国拿来戳不肖子孙脊梁骨的笑柄,闻骁也成了远近闻名的草包。

邱岐施施然站起身,拂了袖子,从侍从手中接过了使者的仪仗,说:“少年国主,一继任又有如此军功,天子此次腊日特派了我来,就是要赏你。”

闻骁这才终于有了正形,礼襟整袖,从座上走下,面南而跪。

邱岐双手持节庄严道:“燕国为大晋北面屏障,抗戎有功,念其水草不丰,稼穑难事,天子明令,每年春秋两季,从南方诸国调拨粮饷直接运抵蓟城粮仓,优先供给驻守边防的将士,每季粮饷会遣计粮使据实统计。此外,在王畿、赵、齐等与燕国接壤的边界特设互市,既能解你燕国缺粮之急,又能和邻国共修友谊。”

闻骁叩首:“谢天子恩德。”

邱岐将节杖递给仆从,上前将闻骁扶起,又亲切万分道:“正事都说完了。你说赵国齐国告你的状你委屈,现在可还委屈?天子记着北燕,特地叮嘱绝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第一位计粮使,已带了两千石粮食正在路上,腊日时定能到达!”

闻骁眼睛都亮起来,振奋道:“天子真真体恤!钱、粮是我心腹大患,不瞒您说,就这次腊日,闻戈连她的首饰珠宝都拿去换了,才凑够供品,勉强不在祖宗面前丢人——您这次来,可真是解我燃眉之急!”

邱岐笑说:“高兴事儿可不止这一件。”

闻骁挑眉:“莫非还有?”

“还有一件私事儿。你的私事儿。”邱岐捋须,“天子念你父兄早逝,后宫也无女眷长者,特为卿择贵女,待斩衰②期满,由你亲选,晋为夫人。”

屏风后的公孙遥一愣,猛地抬头。

他还没听见闻骁的答话,就又在影影绰绰的屏风缝隙中见邱岐拍着闻骁的肩膀说:“你与你妹妹的大事儿天子和老夫都记着呢,放心,必不会让你父兄泉下不安。”

闻骁低低笑了声,一副浪荡子的轻薄样,冲邱岐拱了手,低声说:“早就听闻洛邑多美人,劳驾伯父,可得替我选出独一无二的美娇儿,不够美的我可不要。”

“臭小子,天子的恩你也敢挑剔!”邱岐哼了一声,“放心吧,美人少不了你的!”

正经事儿都交代完毕,邱岐年迈,从洛邑赶来蓟城奔波数日,早已车马劳顿,闻骁还要留他用膳,邱岐不想和他多话,挥挥手转身离开,歇息去了。

大殿安静下来。

闻骁面无表情地垂手站了片刻,接着一脚将殿中的案桌踹翻,小案上的果盘落地,公孙遥从屏风后走出,一颗小红果轱辘滚去了他的脚边。

“我还以为你真没脾气了。”公孙遥捡起红果在袖子上擦了擦,自己吃了,“粮食也有了,还有天子赐你美人,艳福不浅啊君侯。看来咱们燕国这新年是真要转运了。”

闻骁的脾气乍现只有一瞬,他弯腰将案桌扶起,随手捡了一颗红果砸中了公孙遥的脑门,又变回了没正形的浪子:“羡慕这福气你拿走。”

公孙遥接着吃红果:“我可不敢要。这位新天子几年过去看着更不厚道了。戎蛮年年来犯,他倒是要先用粮食把咱们拴住了。他们什么意思?想让我们门户大开把山戎土匪放过白沙河,再像十年前一样让洛邑险遭屠城、让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再四处逃散一次吗?!他可是自己一手收拾中原残局打出来的,怎么会不知道燕兵绝不能限制的道理?!”

“十年太久,洛邑早忘了对戎人的恐惧。”闻骁举过一盏烛台,对着大殿地上细细地边看边说,“王室离乱方定,他们现在怕的就是诸侯。”

“不过是欺负你和闻戈兄妹年少失怙,根基不稳,”公孙遥想到老燕侯和世子,也没了继续吃果子的兴致,他在自己袖袍上蹭了蹭水渍,坐在了方才邱岐坐下的席垫上,“这位王太子殿下没登基前,我以为他是个聪明人,现在登基成了天子,却不知怎么感觉变蠢了很多。还想干涉你的后宫,手一下伸这么长,也不怕折了。”

“这几年燕国太招摇了。”

“你准备怎么办?你的婚事处理不好,日后连闻戈也要不得自主。”

闻骁捡起最后一颗滚落的红果,塞进公孙遥的嘴里,在他肩头擦了手,烛火光在他硬挺的眉目上跃动,晃动的阴影里露出北人的锋利冷硬。

“兵来将挡。我的恶名除了草包混子之外,不是还有生性残暴、男女不忌吗。我倒要看看,他们好意思把哪家的贵女强塞给我。我可说了,我只要独一无二的。”

闻骁往殿外走,偏头嘱咐跟上来的季州:“使者提前抵达,腊日之外还要准备宫宴,宫里忙不过来,上次邢驿带回来的那帮罪奴,你挑些手脚麻利的进宫来帮忙。”

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星点闪烁,闻骁披上外袍,冲殿内一挥手:“我去遛马,不必跟了。”

“大晚上的你去哪儿遛?!去校场有二十里!”公孙遥追了两步。

“就是要二十里。”闻骁一打哨,一匹飒然白马由旁侧跑来。他一个利落翻身,马儿不带停顿,漂亮转身后不过三两息便出了宫门。

蓟城苦寒,但宫殿建在了暖泉脉上,天然要较别处暖和些,城中屋舍都围王宫而建,就是因为冬日离王宫越近处温度会略高些。

蓟城最冷的,除了人迹罕至的远郊,便是二十里的城门外,那里有燕国的校场、奴隶廛(chan 阳平)和先王宗庙。

奴隶廛中的一间侧屋内。

“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幸运?!”笑脸对姜潼惊叹道,“那可是燕侯!燕侯亲自把你从边陲带回来,亲自!”

身上盖的一层不知是何物,毫无御寒的作用,风从每一个孔里往身上钻着。姜潼试着蜷缩冻僵的手指,接着他又缓又深地吸一口气,寒意冲过经脉,内府一片暗痛。

“他不仅把你带回来了,还让巫医把你救活!天呢!咱们燕国就是再宽厚,奴隶什么时候有这种待遇?!你——”

姜潼一偏头,那喋喋不休的笑脸人以为他要说话,还凑近了听。姜潼胸中腥痛难忍,喉间一口血便咳了出来。

笑脸变成了惊恐一脸。

①神主≈牌位

②斩衰期≈守孝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燕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