罄竹踉跄着后退,难以置信地捂住鼻子,眼中满是惊恐。知岁望着她痛苦扭曲的模样,用稚嫩的嗓音轻声道出真相:“昨日那碗御膳,南书早已下了剧毒,我察觉有异,未曾入口。”
罄竹瞳孔骤缩,如遭雷击。那日她见公主一路奔波胃口全无,心疼不已,便将那碗饭尽数吃下,又跑遍沿途集市为她买温热的糕点,却不知自己吞下的,是索命的鸩毒。剧毒早已蔓延四肢百骸,她浑身僵硬,再也握不住剑,重重瘫倒在地,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此时,倒在尘土中的庆云尚存最后一口气,她拼尽全身力气,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暗纹的白玉符,颤巍巍地伸向公主。知岁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玉符上的温热血迹,心被宛如狠狠割开口子,浓烈的自责席卷而来——若她早些揭露真相,庆云姐姐便不会死。
一路逃亡,数位忠心暗卫死得蹊跷突兀,知岁虽然年幼,却早已默默窥破端倪——她不动声色,暗中观察,只因年纪尚小不被防备,看清真相,一人暗中下毒,一人私留痕迹、通风报信。
知岁不敢相信任何一人,只能将所有惊惧与猜疑死死压在心底,缄口不言,沉默以待。
景星以身犯险、引走追兵,自此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再无踪迹。
是她的沉默与猜忌,害了景星和庆云…..
庆云气息微弱,却在朦胧之中看清了公主眼底的泪光与悔意。她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动作温柔而郑重,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她唇瓣微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公主……不怪你……活下去……别管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一句话,宋知岁脑海中绷紧的弦陡然断裂。七岁的稚童终于卸下防备,眼泪决堤而出,失声嚎啕大哭:“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说的……庆云姐姐我带你走,你还能救,还能活的!”
她伸手想去扶她,却被庆云轻轻按住。她胸口鲜血狂涌,浸透衣料,连呼吸都带着血沫,视线渐渐模糊:“来不及了……伤在心肺……救不活了。”
话音刚落,远处再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喊杀声——
庆云脸色骤急,用尽最后力气将那枚温润白玉符塞进她手心,推着她后退:“走!隐姓埋名……别管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马蹄声近在咫尺,尘土飞扬。宋知岁看着她渐渐失去温度的手,听着越来越近的杀声,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自己连多停留一刻都不行,再不走,两人都会死在这里,连她用命护下的生机都会白费。
她一步三回头,泪水簌簌坠落,最终咬着牙,攥紧那枚染血玉符,跌跌撞撞跑进村落深处。而那个最后知晓她的人,永远留在了血色残阳里。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边境的炊烟依旧袅袅,可曾经誓死护主的侍卫,死的死,叛的叛,毒的毒,失踪的失踪。
宋知岁躲进村巷深处,土墙斑驳,草木荒疏,总算将身后的血腥与追杀尽数隔绝。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松弛,连日奔逃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蜷缩在柴草堆后,攥着那枚温凉的染血玉符。
泪水无声滑落,前路漫漫,再无一人为她执剑挡风。
不知不觉便阖眼睡了过去。她今年才七岁,本该是在宫中被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年纪,一张小脸珠圆玉润,是养得好的软糯模样,只是连日奔波,让那点圆润添了几分憔悴。
为了掩人耳目,她被换上了一身粗糙的平民男装,宽大的布料罩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灰扑扑的沾满尘土,头发散乱地扎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也蒙着一层泥污,瞧着脏兮兮的。可即便如此,也遮不住她生得极好的模样——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眼瞳黑亮清澈,圆溜溜的,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眼便能望到底,懵懂又纯粹。
再醒来时,天光微亮,巷口传来村民压低的议论声,她支着耳朵屏住呼吸静静听着,越听心越往下沉。原来昨夜追来的并非追兵,而是盘踞在此的山匪,这群蛮夷凶残成性,竟有吃人肉的可怖习俗。而她庆云、罄竹难书的遗体,竟被山匪拖回了山寨,眼看就要落得尸骨无存、被人啖食的下场。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宋知岁又怕又怒,眼底泛起水光,死死咬着唇却不肯哭出声。她年纪尚小,未经世事,单纯无知,骨子里的天真与执拗。那是护她一路的人,是她大宋的子民。就算死了,也不该让她们落得如此屈辱不堪的下场,客死他乡,血肉还要成为恶匪的食物。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无用,一路被人护送至此,护送她的人尽还要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她握紧拳头,执拗的心中暗想:自己年幼不能手刃仇人便算了,若是连大宋子民的尸体都不能保全,这样苟延残喘于世岂不是太可笑了。
七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生死大惧,只知道那用命护着她的人,不能死后还要受这样的屈辱。她又怕又难过,圆脸蛋憋得通红。懵懂无知的心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她要去把他们烧了,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走,不能让这些异国蛮夷糟蹋。
宋知岁根据偷听来的据点描述,趁着夜色摸上山,山路崎岖,碎石硌得掌心膝盖生疼,她咬咬牙,小小的身子在草丛里钻来钻去,像一只勇敢又倔强的小兽。在丛林里横冲直撞,终于凭借星星火光找到山匪的据点。
看守得山贼毫无军纪,醉的醉睡的睡。宋知岁尚且在大宋的军营里还能偷偷三进三出找二哥玩闹,更何况这些杂兵。
找到山匪堆放尸体与粮食的木屋时,那股腥膻气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空气中弥漫着腥气与霉味,她胃里一阵翻涌,为确认踮起脚努力探头往窗内一看,呕得一声吐了一堆酸水出来。脑海中控制不住的闪出宫变那天尸横遍野,挂在宫墙上的那些头颅,宋知岁觉着她再这样吐下去,恐怕还没点火烧光尸体便会力竭死在这里。
她一边用袖口擦拭嘴角,在心底暗暗唾弃,这异国的蛮夷之地,究竟养出了怎样凶残可怖的人,竟能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事。想着想着她脑子突然浮现萧擎的脸,自己国家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强压下恐惧,她哆哆嗦嗦捡起草丛里四散的干柴,借着月光引火,火苗一点点窜起,舔舐着木屋的木板。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长睫毛在火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眼睛亮得惊人。她只想让两位侍卫体面离开,根本不知道这一把火,会烧掉山匪囤积的全部粮草,更不知道自己已经闯入了别人的剿匪布局。
“你在做什么?”一道清冷却低沉的少年声忽然从身后响起参杂着几分错愕与沉敛。
小丫头吓得猛地一颤,圆圆的身子僵在原地,缓缓转身,抬眼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比她大上七八岁的少年,身着玄色劲装,眉眼清俊,周身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有了沉稳慑人的气度。
谢临晏随外祖父早早听闻大宋宫变,前来边境查探情况,顺带剿匪,今夜本是独自上山探查匪巢布防,却没料到会撞见这样一个胆大包天的小孩,一把火将山匪囤粮与尸体的木屋烧得冲天而起,彻底打乱了他全盘计划。
她穿着不合身的破旧男装,头发乱糟糟,脸蛋沾着泥,可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格外动人,长睫毛轻轻颤动,珠圆玉润的小脸上满是懵懂无措,又藏着一丝没褪尽的倔强,明明怕得浑身发紧,却还是下意识把身后的火场护在身后。
少年眉峰微蹙,目光扫过肆虐的火光,又落回眼前小脸惨白、却依旧攥着衣角不肯后退的宋知岁身上。她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恐惧,鼻尖微微泛红,像只受惊却仍要护食的小狼,单纯又勇敢,无知却无畏。
火势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身影明明灭灭。宋知岁不说话,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不知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年是敌是友。
谢临晏原本因计划被全盘打乱而沉下的脸色,在看见这一幕时,莫名顿了顿。好似这区区山匪,剿灭他们也不需要什么计划吧。
火光冲天,映亮了她脏兮兮却依旧精致的小脸,长睫覆着细碎的光,眼睛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这一场荒山烈火,成了他们此生最初的相遇。一个是亡命天涯的落难公主,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少年,一火惊鸿,一眼定格,命运的丝线,便在这漫天火光中,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