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如墨,寒林寂寂。
篝火在林间噼啪轻响,暖光映着三张疲惫而肃杀的脸。此刻应轮岗难得小憩,睡梦中似也没放下戒备。
宋知岁也不知何时,倦意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可沉睡并未带来安宁,只坠入无边无尽的梦魇。
漫天血色,残破的宫墙高高耸立。
城头上。
父皇,是母后,那个一向护她宠她、最后为她断后战死的兄长。
他们的头颅,被高高悬在旗杆之上,双目圆睁,血染发丝,在寒风中轻轻晃动。
她失声尖叫,想要冲上去,脚下却似灌了铅一般沉重。
城墙上的叛军肆意狂笑,声声刺耳:“大宋已亡,宋氏满门,皆为亡魂!”
那笑声尖锐刺耳,如针般扎进她的四肢百骸。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无法呼吸,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不要——!!”
她猛地睁开眼,凄厉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喘。
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料,黏腻地贴在背上,手脚冰凉,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眼前只有漆黑的林间,篝火早已黯淡,只剩一点余烬。
自宫破那日起,皇兄浴血断后,宗室尽陨,偌大王朝,只余她这一点帝血,由这百人拼死护送,一路北逃,欲往邻国大雍避难。
一路颠沛,昼伏夜出,只剩四人,堪堪踏入大雍边境,离真正安稳只差一步。
宋知岁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暗藏的短刃。
从前几夜开始,她便察觉不对。
皇兄和父皇亲自培养的百余死士,尽管萧擎派来的追兵人数众多也不至于堪堪只剩四人。
篝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
南书是今晚值岗守夜的暗卫,他注意到公主已醒变递送水壶至宋知岁手中。“公主可是做噩梦了?”
他像兄长一般温和,只听他循循道:“公主不必担心,前面就是大雍,等明日睡醒我们便能启程,很快…..很快就安全了。”说罢好似松一口气般的看向知岁。
宋知岁在他温柔的帮扶下撑起身子,接过水壶,若有所思,又把水壶塞回南书手中。
南书还不解时,便见宋知岁从袖口掏出暗藏的短剑把玩,紧张道:“公主切莫伤着自己。”
“南书哥哥。”宋知岁突然出声打断,幼时便贪玩,总爱出宫凑百姓节日得热闹,宋景年身为太子每每抽不出身来时便将她交给他最信任的暗卫,在无旁人时宋知岁是真把这些暗卫当作自己的哥哥姐姐,每每下意识如此称呼他们,皇帝皇后也不曾责怪,宋景年也只温柔的看着她。
南书听到这熟悉得称呼,身型一顿,眼神柔缓像月光轻轻覆在知岁身上。
“太子哥哥于你打小相识,他对你比对二皇兄都要亲近….。”宋知岁话说到一半时南书便感到后脖颈一凉,罄竹竟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此刻已经用剑抵住了他脖子。
早有准备的另外两名死士——景星、庆云,已然飞身扑上。
肘击、锁喉、按臂,一气呵成。
南书猝不及防,被狠狠按在地上,手中的水壶骤然不稳撒落在地,袖中刀刃哐当落地。
“为何背叛?”景星声音冷厉。
南书挣扎冷笑,:“大宋已亡,新朝悬赏万金,要赵氏余孽死!我凭什么陪她送死!”
宋知岁站在火光前,小脸苍白,眼神却冷得像冰:“太子哥哥待你如亲生手足,你与暗卫中的众人同吃共寝,你若不愿陪我送死,自己逃了便是,戕害同胞…善尽天良”
“我无他法!”说完深深看着眼前年仅七岁的宋知岁,她此刻正拿着那把短刃,他想起来了…..这是他在宋知岁六岁时送与她的,那时陪她在重阳节外出,她在小摊前赖着不走,吵着闹着非要一把。
话音未落,宋知岁手起刀落,再无半分留恋。
南书的血溅在枯草上,缓慢的低头看向胸口没入的短剑,震惊且不可置信。这世上他唯一还留恋的便只有在宫变前夕被掳走的青梅。
他为了心爱之人背弃了大宋,背弃了宋景年,沿途杀来数十名将背后交给自己的伙伴,他甚至还想杀了宋景年唯一的妹妹,他突然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奋力一挣,用内力逼退三人,握住宋知岁的手。
“公主小心。”说罢庆云便镖出暗箭直直朝南书的手射去。
南书手被暗镖击中,已经使不上力气,他轻轻将宋知岁握着短刃的手拔出往下几厘,温柔道:“公主第一次使刃,不甚了解,要刺这里,方能一击毙命。”
宋知岁二话不说又直直刺进去。
南书死了,这是宋知岁杀的第一个人,她神色木然,曾经的过往在她脑海不断闪过,经此一遭她脑子的弦几近崩断,但她知道,还不行,现在还不行。
知岁指尖攥紧了裙摆,那具冰冷的尸体横陈在地,昭示着这场逃亡里,背叛早已如影随形。
不等众人稍作喘息,密林深处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追兵如饿狼般席卷而来。三名暗卫瞬间将公主举上马匹,面色沉如寒铁,敌众我寡,硬拼唯有死路一条。
“我引开他们,你们带公主往边境跑,入了大雍疆土,便算活下来了。”景星沉声开口,不等回应,便提剑策马朝着反方向疾驰而去,故意弄出巨大声响,将大批追兵引向绝境。马蹄声渐远,最终消失在山林深处,再无半点音讯,生死未卜。
罄竹、庆云不敢耽搁,庆云与公主共乘一匹马,罄竹在右护着公主策马狂奔,风刃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不知奔了多久,远处终于飘来村落的炊烟,青瓦土墙映入眼帘——那是大雍的边境村落。
宋知岁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被庆云怀抱下马,脚刚到地面,下意识回头望去,可这一眼,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如坠冰窟。
一路为她披荆斩棘、温食递水的罄竹,手中长剑正狠狠刺入庆云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溅满了罄竹的衣袍,被刺的庆云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身躯重重倒在尘土里。
公主勒住马缰,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她的猜测果然没错。
罄竹缓缓抽回染血的长剑,转身一步步走向公主,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柔与恭敬,只剩冰冷彻骨的杀意。她举剑逼近,直岁强压着喉间的哽咽与恐惧,声音轻颤却异常平静:“罄竹姐姐,我待你不薄,你又是为何如此?”
罄竹脚步一顿,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却终究被狠戾覆盖:“公主,各为其主,你身在局中,挡了路,便只能死。”她握紧长剑,正要刺出,一股钻心的剧痛突然从五脏六腑炸开,浑身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喉咙一甜,漆黑的血水顺着鼻孔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滴落,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