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烬 第3章 卡死出口

天光彻底沉落，落檐城的灾雾彻底漫过城墙垛口。

白日尚且通透的街巷，此刻尽数被灰白雾霭吞没，雾丝黏腻阴冷，附着在外墙木皮上，慢慢蚀出浅褐色的灼痕，城内家家户户早已落闩熄灯，整座城池死寂无声，只剩这间临水阁楼，油灯长明，成了雾海里唯一一点未落的暖光。

半敞的木窗被晚风推得轻晃，雾粒钻进来，落在桌面羊皮纸上，转瞬便晕开浅淡湿痕，纸上标注的街巷点位、兵岗时限，一点点模糊变淡。

江逾白抬手合上窗扇，扣上侧边老旧木栓，隔绝大半寒意雾气。

他低头看着纸面化开的墨痕，指尖轻敲桌沿，节奏平缓，却带着不容忽略的凝重。

“东西两门、西城暗巷，三处可行出城路线，全部作废。”

一句话，让阁楼里原本松弛的氛围，瞬间落地凝固。

炭笔在速写本纸面停顿，许星眠垂下眼，看着纸上七张并排的藤椅，笔尖无意识蹭过纸面，落下一道细长划痕。他惯会藏起低落，抬眼时眉眼依旧温和，只是笑意浅了太多：“三处都不行？那城里还有别的暗道吗？”

“只剩城南旧渠。”江逾白抽出最底下一张薄纸，纸上线条潦草，是临时补绘的地下水渠脉络，“早年排涝修建，连通城外山林，唯一弊端，渠口昨夜被城主府封死，外加渠内瘴气混杂灾雾，吸入过多会阻滞内力。”

一直懒怠开口的傅烬抬了抬眼，后背依旧松垮靠着藤椅，世家养出的傲气收敛大半，不再随口提硬闯强攻。他指尖转着腕间玉扣，玉面反光落在眼底，褪去轻狂，多了几分权衡：“破一道渠口闸门不难，瘴气伤人可控，比起直面城防兵队，这条路反而稳妥。”

“不稳妥。”

江逾白抬眼对视，语气平直，不带辩驳，只陈述事实，“城主从不会无的放矢，偏偏卡死我们所有出城口，最后留一条旧渠，十有**是刻意布下的陷阱。”

这话戳破了所有人心底隐隐的预感。

从踏入落檐城避难开始，一切太过顺遂，安稳落脚阁楼，物资充足，无追兵滋扰，如今要动身离开，所有退路一夜尽数封死，处处都像是有人提前布好局，等着他们入局。

厨房内的水声早已停下，陆知珩擦干净最后一只陶碗，缓步走出隔间，白衣沾了些许烟火潮气，眉眼温顺，可眼底那层惶恐再也藏不住。他漂泊半生，太懂这种步步被拿捏的无力感，轻声开口：“若是陷阱，我们不去闯，留在阁楼蛰伏，静待雾势减弱，可否？”

“不行。”

此次开口的是沈砚辞。

他指尖一直抵着腰间短刃，刃身凉意浸透布料，少年周身冷意渐浓，方才安抚苏晚糯的温柔尽数褪去。他目光扫过窗外翻涌不散的灾雾，喉线微绷：“七日之后，灾雾会进阶，届时雾毒可穿透门窗木器，阁楼不再是安全地，我们留在这里，只会坐以待毙。”

这话直白残酷，没有半分委婉。

苏晚糯身子轻轻一颤，下意识攥住沈砚辞袖口边角，细软布料被捏出褶皱。她见过城外雾毒蚀肤的模样，皮肉溃烂的痕迹刻在脑海里，此刻抿紧唇瓣，不敢出声，只是牢牢挨着身侧之人，寻求一点安稳。

沈砚辞察觉到力道，手腕微转，反手轻轻扣住她小臂，力道极轻，是无声的兜底。

角落始终静默的温叙白，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眼，漆黑眼眸里没有光亮，也没有求生欲，看向窗外浓稠雾色，嗓音沙哑干涩：“无论走哪条路，都是死局，对吗？”

一语道破本质。

全城封锁，雾毒环伺，前路是埋伏，后路无退路，七人抱团的安稳，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假象。

阁楼油灯噼啪一响，溅出一点灯花，落在七人之间。

有人心怀憧憬，有人拼死守护，有人贪恋暖意，有人只求平安，有人看淡生死，唯独运筹全局的江逾白，看似掌控所有变数，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别人编织的棋局。

他护着众人，筹谋万全，可执棋之人，从来不在阁楼之中。

晚风隔着窗缝呼啸而过，檐角风铃轻轻震颤，细碎声响融进满城雾色里。

歧路已断，棋局落子，藏在雾深处的眼睛，早已牢牢锁住檐下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