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檐城的盛夏,永远裹着温软潮湿的晚风。
城西边废弃的旧阁楼,是七个人藏了三年的避风港。
阁楼很高,木窗推开就能接住满城落日,青瓦叠着流云,楼下长了漫坡的小雏菊,风一吹,花香裹着傍晚微凉的风,灌满整间屋子。这里不属于落檐城任何派系,不属于任何血脉亲情,只属于他们七个无根无依的少年。
世人皆有家人归途,而他们,互为家人。
傍晚六点,夕阳把木质地板染成暖金,阁楼里人声细碎,是独属于他们的、安稳又滚烫的烟火气。
靠窗的位置坐着沈砚辞。
少年脊背挺直,黑色袖口挽至小臂,腕骨清瘦凌厉,指尖随意捏着一把短刃,漫不经心地打磨刀锋。他生得极好看,眉眼冷淡,眼尾微垂时自带疏离,可周身戾气尽数收敛,眼底只剩平和。
落檐城所有人都怕沈砚辞。
怕他一人横扫二十名护卫,怕他出手从无败绩,怕他冷眸一动,便能定人生死。
可只有阁楼里的六人知道,这个全城最强、刀上沾过无数敌意鲜血的人,会弯腰给小姑娘系好松开的鞋带,会把最热的晚风挡住,会把仅有的一块糖,分给团里最小的苏晚糯。
“砚辞,别磨刀啦,吓着糯糯了。”
温润的声音响起,陆知珩端着陶碗从厨房走出来,瓷碗里盛着冰镇的槐花蜜水,冰块撞着碗壁叮咚作响。他眉眼温和,肤色偏白,手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是七个人里最会过日子、最贪恋烟火的人。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野心。
不想夺权,不想扬名,不想厮杀。
只想灾雾散去,城外危机平息,找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镇,盖一间带院子的小屋,种满雏菊,身边这六个人都在,日出做饭,日落闲谈,平平淡淡活到老。
他太想活了。太想拥有一个有归宿的余生。
沈砚辞闻言,指尖动作停下,随手将短刃收好,侧头看向缩在沙发角落的小姑娘,语气放得极轻:“怕吗?”
苏晚糯蜷在羊绒毯里,小脑袋轻轻摇了摇,却下意识往同伴方向缩了缩。
她今年十五,个子娇小,皮肤白净易碎,睫毛又长又软,天生痛感神经远超常人。上午下楼摘雏菊被荆棘划了一道小口,指尖破皮渗血,她哭了整整半小时,六人轮番哄着,涂药膏都要四个人按着手腕才敢完成。
她最怕疼,怕流血,怕伤痕,怕一切粗暴尖锐的东西。
傅烬靠在对面藤椅上,闻言嗤笑一声,语气矜傲,带着刻入骨髓的骄傲。
“这点胆量,以后还怎么跟着我们走。”
傅烬生来矜贵,出身落檐城顶层世家,却被家族当做弃子推出来送死,傲骨刻进骨头,行事磊落,宁折不弯,这辈子从未低头,从未求人,自尊比性命更重。
嘴上刻薄,手却很诚实地拆开一包奶糖,精准丢到苏晚糯怀里:“吃,吃糖就不怕了。”
苏晚糯接住奶糖,小声说了句谢谢,眉眼弯弯,软糯无害。
桌边书桌前,江逾白指尖翻飞,快速推演着城内派系势力分布图,纸张上密密麻麻写满利弊、退路、博弈方案。他眉眼冷静,心思深沉,每一步都算尽风险,所有布局,初衷都是护住小队七人平安脱身。
他不信天意,只信筹谋。
他算计周遭一切,唯独不想算计同伴。
“城内今晚巡查加密,后天午夜是唯一出城窗口期,我已经做好三条退路,最坏情况,可保五人脱身。”江逾白抬眼,声音平稳无波,“剩下的风险,我再调整方案。”
他永远在替所有人规避苦难,永远在提前布局,想把所有人护在棋局之外。
窗边,许星眠盘腿坐着,手里拿着速写本,笔尖不停,画着憧憬已久的未来小院。
画里有院子,有雏菊,有晚风,有七把并排的藤椅,四季分明,无风无灾。
他抬眼,眉眼明亮,像盛着永不熄灭的日光,笑着看向众人:“等我们离开落檐城好不好?我看好南边的小镇了,春天有油菜花,夏天有晚风,秋天捡落叶,冬天围炉煮茶。我们不用打架,不用提防任何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他永远在描绘黎明,永远笃信胜利将至,永远满心满眼都是劫后的安稳余生。
最后角落的位置,温叙白靠着墙壁,独自一人,眉眼淡得没有情绪。
他穿着偏薄的黑色衣衫,周身透着疏离的死寂,窗外落日落在他脸上,暖光也暖不透眼底的荒芜。
原生家庭榨干他所有温情,父母苛待,手足背叛,从小到大,亲情于他而言,是刀,是刑,是无尽深渊。
人间没有他留恋的东西。
病痛缠身,众叛亲离,他无数次站在阁楼窗边,想纵身一跃,彻底解脱。
他是全队,最想死的人。
可此刻,听着耳边喧闹的人声,看着眼前嬉笑闲谈的同伴,他指尖微微蜷缩,没有说话。
阁楼晚风徐徐,槐花香气漫满空间。
没有厮杀,没有猜忌,没有灾雾,没有倾轧。
少年少女围坐一处,共享一碗蜜水,共盼一个未来。
这里没有血脉亲情,没有血缘牵绊。
可这里,是七个人穷尽所有,拥有过最好的人间。
许星眠合上速写本,笑着开口:“说好啦,我们七个人,一个都不能少,一起等到天亮,一起去过好日子。”
陆知珩点头,眼底满是期许:“一定可以,我们都会活下去。”
苏晚糯攥着奶糖,认真开口:“我会乖乖听话,不让大家保护我太累,我们永远在一起。”
傅烬抬眸,傲气笃定:“有我和沈砚辞在,没人能伤我们分毫。”
江逾白淡淡应声:“我会算好所有路,带大家平安离开。”
沈砚辞看向身边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郑重许下承诺:“我会护住所有人。”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的温叙白身上。
温叙白抬眼,看向眼前鲜活温暖的六人,沉寂死寂的心,难得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依旧想死。
可这一刻,他忽然多了一点,舍不得。
夏风穿过木窗,拂动少年衣角,落日圆满
盛夏极甜,是宿命给他们,最后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