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烬 第4章 这边冷

木窗彻底落栓锁死，外头翻涌灰白灾雾被隔绝在外，阁楼里只留一盏油灯撑着小片温热，方才得知所有出城路线尽数被城主设套封死的压抑，沉甸甸压在七人心头，四下只剩灯芯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江逾白单手抵着眉心闭目复盘，纸上密密麻麻的城防布防图乱作一团，从前次次精准无误的推演，此刻全盘作废。傅烬收了往日随口硬闯的轻狂，指尖反复摩挲腕间玉扣，世家养出的傲气淡了大半，沉声道：“若真要闯城南旧渠，我能破开闸门，但渠内埋伏难料，我自保有余，护不住所有人。”

这话落下，屋内气氛更沉。

桌边，许星眠默默合上速写本，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绘好的七人小院，转头望向身侧垂头不语的陆知珩。陆知珩一身素白衣衫，指节下意识蜷缩收紧，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然。半生颠沛流离，他见惯危难之时各自四散奔逃，心底唯一执念仅仅是好好活下去，如今前路全是死局，长久紧绷的神经又开始摇摇欲坠，早已做好再次孤身漂泊的准备。

苦难刻进骨血，他从不敢奢望长久安稳的陪伴。

许星眠轻轻往他身侧挪了半寸，没有刻意煽情，只是将速写本摊开推到陆知珩眼前，纸上画着城外无雾的山野、漫开的野花，还有七间紧紧挨着的小屋。他眼底盛着压不住的热忱与对未来的期许，语气轻快柔软：“你看，等雾散了我们就能去这里，不用躲躲藏藏，每天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直白又热烈的憧憬，直直撞进陆知珩常年浸在灰暗里的世界。

许星眠的乐观不是不知危险，是特意分给他的一束光。这么多年苦苦求生，他第一次被人笃定地告知未来会有好日子，陆知珩紧绷的肩线慢慢松垮，垂眸望着纸上明媚画面，心底漫开一点从未有过的暖意，低声应了句：“我盼着那一天。”

此刻二人之间还没有明晰的情愫，只是乱世里相互慰藉、彼此依靠的同伴，只是那份独一份的温柔，早已悄悄在心底扎下浅根，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

阁楼角落，阴影裹着温叙白单薄的身形。他依旧靠着冰凉墙面，神色麻木空洞，屋内所有人对前路的期盼，于他而言全无意义。活着是无休止的煎熬，葬身灾雾反倒算是解脱，他心底甚至暗自盘算，若是众人走旧渠入局，正好顺着混乱了结自己。

一道沉稳脚步声静静停在他面前。

是沈砚辞。

他是七人里像大队长一样的存在，事事周全，时刻操心所有人的安危，性子寡言冷调，向来不会说半句软和暖心的话。此刻他没开口宽慰，只是默默拿起窗边叠放的厚实外袍，轻手轻脚搭在温叙白肩头，动作放得极缓，生怕惊扰到对方。

阁楼角落墙体常年渗着凉气，其他人都有意避开这片区域，唯有沈砚辞时时刻刻记着这里阴冷。

外袍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冽气息，厚实布料裹住温叙白单薄的身子。温叙白浑身一僵，缓缓抬眼看向他。沈砚辞目光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向沉思路线的江逾白，仿佛方才递衣只是顾及同伴的寻常举动，可温叙白清晰看见，方才对方抬手时，刻意避开了自己腕间一道道陈旧伤痕，是悄悄留意了许久才有的细心。

这份关照，和对待苏晚糯、其余几人的周全全然不同，藏着独一份、旁人看不出的细致。

沈砚辞惜字如金，只丢下简短一句：“这边冷。”

再无多余言语。

从前所有人都惧怕他阴郁厌世的模样，远远避开，唯有沈砚辞不动声色地顾及他的冷暖伤痛，一次次无声拉住他下坠求死的心。温叙白攥紧肩头的衣料，死寂空洞的眼底第一次漾开细碎波动。

他尚且分不清这份异样的在意是什么，只模糊觉得，有这样一个人默默惦记自己，好像不必急着奔赴死亡。二人现下仅仅是同伴，可这份藏在沉默举动里的偏向，已然生出若有若无、难以言说的暧昧，朦朦胧胧缠绕在两人之间。

油灯火光忽明忽暗，檐下七人各怀心事。

许星眠的热忱一点点融化陆知珩长久冰封的心，沈砚辞沉默细碎的温柔拉扯着温叙白求死的念头，所有人都在乱世里抓住同伴递来的暖意，只是朦胧情愫尚且未挑明，仅仅藏在朝夕相伴的细节之中。

城外灾雾还在不断翻涌爬升，檐角暗流蛰伏，眼下片刻的温情只是短暂泡影，注定破碎的结局，正隔着层层雾霭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