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洗青江 第4章 美人如玉

衙门口的石阶下，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青石板发白。

傅子诩跨出门槛，第一眼就看见了照壁边上那个人。

翟思齐靠在照壁的阴影里，一手抱着胳膊，一手拿根草棍儿剔牙，脚边蹲着他那两个小厮。听见脚步声，他把草棍儿一吐，站直了。

翟思齐："哟，可算出来了。"

顾砚呈在台阶上站住了，乐了："翟小爷，你不是被送客了么？"

翟思齐下巴一扬："送客是送客，小爷乐意站这儿，碍着谁了？这衙门口的地儿，还不许人站了？"

顾砚呈下了台阶，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一副哥俩好的模样："那你站这儿做什么？"

翟思齐的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瞟到傅子诩身上，又收回来。

翟思齐："……我看看你们怎么办案。"

顾砚呈："这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你懂办案么？"

翟思齐急了："我怎么不懂！我瞧着不行我还能说两句呢！春棠好歹是跟我一起长大的，我总不能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砚呈看着他，笑了："行！那就一起！"

陆晏清这时候从后头下来了，扇子一开，慢悠悠地摇着："思齐，还在呢？！正好！方才在衙门里我还说要找你叙旧下棋呢！"

翟思齐立刻一拍手："好啊！咱们是有些时日没切磋了。"

陆晏清笑着："还有你府上的茶，可比衙门里的强，我顺道去品品。"

四个人往东街走。翟思齐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陆晏清慢悠悠地跟在旁边，顾砚呈和傅子诩走在最后。

走了不到半条街，傅子诩忽然开口："翟公子。"

翟思齐回过头："干嘛？"

傅子诩："你方才在前堂说，下人的事，你哪这么清楚。"

翟思齐："我说错了么？我确实不清楚啊。"

傅子诩："可你却派人去了陈家巷，还给了五十两。"

翟思齐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散了些，梗着脖子道："那不一样！春棠跟我一起长大的，这有什么稀奇的？"

前头的顾砚呈脚步慢了下来，耳朵支起来了。

傅子诩："一个丫鬟，一出手就是五十两。"

翟思齐："五十两怎么了？少了？"

顾砚呈在旁边接过话去，语气比傅子诩轻松很多："翟小爷，青江府一个丫鬟没了，府上给的抚恤，寻常是几两？"

翟思齐想了想："这…八两？十两？我没管过。"

顾砚呈拍了拍翟思齐的肩："你给了五十两。这银子给得越多，越不像抚恤。"

翟思齐的脸白了半分："那像什么？"

顾砚呈没有答他，答话的是陆晏清。

陆晏清摇着扇子，笑笑，看着翟思齐："倒是像封口。"

翟思齐突然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噎住："欸！陆...陆晏清，你可别胡说啊！"

陆晏清的扇子在这时候轻轻地敲了一下掌心："开个玩笑，别那么紧张。"

翟思齐有些憋屈的加快了脚步，陆晏清扇子半开着，笑着抬脚跟上。顾砚呈和傅子诩落在后头。

顾砚呈压低了声音、眼睛一转和傅子诩说道："你刚才是在诈他。"

傅子诩："嗯。至少诈出他胆小，是真心实意给的银子。"

朱门高墙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匾额，上书【翟府】二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看门的小厮一见是自家少爷回来了，便立马打开了门。

翟思齐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喊着："吴伯、吴伯！"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穿青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癯，眼神精明，从回廊里快步走出来，恭敬行礼："二少爷。"

翟思齐摆了摆手："关于春棠的事，这几位官爷有话要问你。"

吴管家点了点头，带着他们一行人前往府上大厅，又吩咐了其他下人奉茶，翟思齐一行人一一落座。

傅子诩问道："吴管家，春棠平日是去哪个庙上香？还有，最近一次去是什么时候？"

吴管家想了想，毕恭毕敬的答复："我听春棠这丫头提过，是城外的澄明寺。最近一次嘛，是本月十五。"

顾砚呈试探性的问道："吴管家，你好记性啊，我看这府上丫头不少，您对这丫头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吴管家听出了顾砚呈的言外之意，急忙解释道："官爷怕是误会了，春棠是个孝顺姑娘，她娘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平日里每逢初一、十五，她都会去庙里替她娘祈福，这府上的下人就只有她情况特殊，而且她去寺庙上香，都是去去就回，也不耽误府上的活儿，所以我也没多说什么。"

陆晏清在一旁也忍不住问道："可捞尸的前一天并不是初一、十五啊？"

傅子诩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打断，因为这句话也是自己想问的。

吴管家："是这样，那天她说她要带她娘去复诊号脉，顺便送些吃的，我看她平日做事勤快，再念及这份孝心，就批了她半天假。不过她当晚并没有回府，我想着第二天一早自然是会回来的，谁知道就出事了。"

顾砚呈："你带我们去春棠住的地方看看，行吗？"

吴管家点了点头："行，跟我来。"

傅子诩、顾砚呈、陆晏清三人跟着吴管家穿过回廊，往府里的下人房走去。

回廊两侧种满了青竹，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驳陆离。

顾砚呈一边走，一边打量着翟府的布局。府邸气派非凡，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伴随着几个丫鬟的嬉闹声。

顾砚呈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淡紫色长裙的女子正站在回廊尽头，正笑着和几个丫鬟踢毽子。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和其他珠翠，整个人透着一股贵气。

陆晏清笑着迎上去："婧葭妹妹。"

翟婧葭看到陆晏清，微微欠身行礼道："陆大哥。"随即目光扫过旁边的顾砚呈和傅子诩，"这二位是？"

陆晏清介绍道："六扇门顾统领，本府傅推官，来查春棠的案子。"

翟婧葭的目光在顾砚呈身上停留了片刻，一身银灰色劲装，腰间束着宽皮带，勾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身，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与她在青江府见惯了的文弱书生不同，也与弟弟那种恃宠而骄的世家子弟不同。

翟婧葭又微微欠身道："见过两位大人。"

顾砚呈笑着回礼："翟小姐不必多礼。"

傅子诩则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众人寒暄后，翟婧葭脚下一个用力，那只彩色的羽毛毽子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竟越过了众人的头顶，"啪"地一声落在了回廊拐角的盲区里。

翟婧葭提着裙摆便笑着追了过去："哎呀！别跑！"

她只顾着看地上的毽子，脚步轻快，完全没注意到回廊拐角处，一个男小厮正端着一盆刚烧好的热水，低着头匆匆走来。

那小厮也是急着去给主子送水，脚步极快。

一转弯，一前一后，两人撞了个满怀。

"小心——！"旁边的丫鬟惊呼出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翟婧葭只觉眼前白雾蒸腾，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一道银灰色的身影猛地从侧面切入。

顾砚呈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那是他自幼习武练就的肌肉记忆，他左脚猛地踏前一步，稳住重心，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扣住翟婧葭的腰肢，借着冲力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怀里。与此同时，他的左手手背发力，精准地在那小厮的手腕上一磕。

"哐当！"

铜盆脱手飞出，大半盆热水泼洒在青石板地上，溅起一片滚烫的水花，却只有几滴零星的水珠溅到了顾砚呈的靴面上。

翟婧葭惊魂未定，整个人跌在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气息。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对方腰间的衣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顾砚呈单臂揽着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眉头微皱，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个吓得跪在地上的小厮，确认没有后续危险后，才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翟小姐，没事吧？"

翟婧葭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慌忙从顾砚呈怀里退出来，站稳脚跟，心脏却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像是要撞破肋骨。

她低着头，不敢看顾砚呈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蝇："没……没事，多谢顾大人。"

顾砚呈松开手，退后一步，捋了捋袖口，笑了笑："举手之劳，下次追东西，记得看路。"

刚才那一瞬间，这个"人"的动作快得惊人，力道也大得惊人。翟婧葭回想起被揽住腰肢时的那股力量，心中涌起一丝羞涩的悸动。

陆晏清像是看戏一般，摇着扇子笑道："砚呈好身手啊，反应快如闪电。好在有你，不然婧葭妹妹这脸可就毁了。"

顾砚呈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你少拿我打趣，谁叫你不出手，我只好献丑了。"

吴管家此时才反应过来，厉声训斥着那个闯祸的男小厮："干点活儿毛手毛脚的！还好大小姐没烫着，再有下次，就回老家去！"

那小厮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

傅子诩冷眼旁观了全程，对于这种"英雄救美"又互相吹捧的浪荡戏码，他向来不屑一顾。一心只有案子，冷声打断了众人："吴管家，时候不早了，快带路吧。"

陆晏清嘴上虽然说着不管案子，但面对疑团也心生好奇，跟着众人准备前往春棠得住处，还没等傅子诩开口阻止，翟思齐兴冲冲地跑来，一把抓住陆晏清："欸！欸！欸！陆晏清，你方才说好是来陪我下棋品茶的，我东西都准备好了，迟迟不见你来。合着拿我当借口呢？走！走！走！"

陆晏清一边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一边说着："哎呦！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翟思齐拉走陆晏清后，傅子诩看了一眼顾砚呈，顾砚呈笑笑，二人对陆晏清的这番假模假式心知肚明。

翟思齐房中，雕花窗的影子一格一格印在青砖地上。屋里点着鹅梨帐中香??，棋盘搁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棋盘上，黑子散得有些乱，白子错落有序。

翟思齐捏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那枚云子被焐得有些发温。他得收往前挪了半寸，又缩回来，眉头皱了又皱......终于，把子往枰上一按，可按下去的刹那，手又顿住了。

翟思齐：“……等等。”

陆晏清抬头：“嗯？”

翟思齐：“我刚才那步，落错了地方。”

陆晏清端过一旁的茶盏，眼里浮出些笑意：“落错了？”

翟思齐伸手去够那枚子，动作快得像是怕被人拦下：“我是说，我本意不是那儿。这不算，重来。”

陆晏清嘴角上扬：”思齐，落子无悔这规矩还没学会呢？“

翟思齐带着些委屈的央求：“陆兄，讲规矩我不就输了么，多没意思啊，难得来一趟，你就陪我下吧。”

陆晏清拿他没辙，把茶盏放下，摇摇头笑了笑，抬手替他拨开了那枚子：“行吧行吧，下。”

棋子回到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翟思齐如释重负，重新落子，落完还不忘嘟囔一句：“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屋外有风过廊，吹得窗纸微微一响。

陆晏清没有立刻应子，只是看着棋盘，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总是这样。“

翟思齐抬头看着他：”怎样？“

陆晏清抬眼，笑意还在：”走错了，就退回来。你总以为棋盘宽，退一步，就能改变局面。”

翟思齐怔了怔：“难道不是么？”

陆晏清又笑了笑，没答是或不是，只把自己那枚白子稳稳落在角上，声音很轻：“该你了。”

翟思齐又问：“晏清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的下得过你啊？”

陆晏清：“我也不知道，不过下得过我，也未必是件好事。”

翟思齐瞪大了眼睛：“啊？”

陆晏清宠溺地笑了笑：“我是说，总会有下不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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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美人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