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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洗青江 第5章 簪落笺明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16 09:36:14 来源:文学城

吴管家带着三人来到春棠的住处。

一间小小的厢房,收拾得很干净,顾砚呈走进屋里,仔细地打量着四周。床铺、衣柜、桌椅、针线篓……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不像有什么异常。

窗台上贴着一小张红纸,写着“初一、十五”。红纸晒得褪了色,边角卷起来,看得出有些时日了。

顾砚呈站在那张小纸前面看了一会儿。

吴管家在门口,道:“春棠这丫头,逢这两天必告假半日,风雨无阻。”

傅子诩蹲在床旁的衣箱处,伸手打开箱盖,只见整整齐齐码着些衣物,衣物下面压着几双纳到一半的鞋垫。只有一双,已经纳好。傅子诩把它抽出来,鞋垫有点大,明显不是春棠自己的脚的。翻过来,背面用线绣了几个字。

傅子诩:“【平安】、【康健】。”

顾砚呈凑过来看了一眼:“看来是给她娘的。”

傅子诩没有说话,动作很轻,把鞋垫放了回去。

衣箱最底下是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傅子诩扯了扯锁,锁扣纹丝不动,又去推匣盖,木料咬得很死,连一条缝隙也没有。

傅子诩:“这怕是要去街上找个锁匠了。”

顾砚呈见状嘴角上扬,左手抢过木匣,右手伸过头顶,将发冠上的银簪抽了出来。这发簪的簪尖极细,他把簪尖插进锁孔,慢慢推送,一边送一边探,直到触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接着将簪尖轻轻一顶。

“咔。”

一声闷响,锁梁弹开,顾砚呈放下木匣,又随即将簪子插回发冠。插回去之后,他的手指在簪尾上停了一下。很短,像是在确认它插稳了,又好像只是习惯。

傅子诩见他如此熟悉的手法有些惊讶,问道:“你以前干这个的?”

顾砚呈语气里有些得意:“以前抓窃贼的时候,让犯人教我的。”

傅子诩看了他一眼,不屑地说道:“好的不学。”

顾砚呈瞪大了眼睛,一只手叉在腰间:“这是什么话?我这叫技多不压身!你不满意啊?那我给你锁上。”

顾砚呈伸手就要去拿木匣。

傅子诩:“倒也不必。”

傅子诩翻动着木匣里的东西。

一些散碎的铜钱,用一根红绳串着。他数了数,二十七文。一叠裁得方方正正的药方。药方底下压着一张纸,傅子诩抽出来——是一张当票,上面的字是当铺伙计那种又急又潦草的笔迹:

「四月初五:银耳坠一对,作价二百文。赎期三个月。」

傅子诩盯着那张当票看了许久:“四月初五。”

顾砚呈:“她是四月初九死的。”

傅子诩把当票折好,收进袖中,没有说话。

一个丫鬟,月钱不多,匣里现在剩二十七文,死前三天把耳环当了。

木匣最底下还有半叠纸。

顾砚呈拿起来一看,是抄的《药师经》,抄了很多页,字写得一般,但很工整,最后一页只抄了一半,还未抄完。

顾砚呈:“她还会抄经?”

吴管家:“回官爷,听春棠说寺里有时缺抄经的人,抄一卷,给五文,银钱很少。但春棠这丫头说,就当为她娘祈福,所以常抄。”

顾砚呈把那半叠经纸放回木匣:“抄经换钱,钱又买药。”

此时,傅子诩已经把十张药方按日期从左到右排开:

「济世堂:腊月初十:麻黄一钱、杏仁二钱、生甘草一钱、茯苓四钱、白术二钱。」

「济世堂:腊月二十:麻黄一钱、杏仁二钱、生甘草一钱、茯苓四钱、白术二钱。」

「济世堂:正月十六:麻黄三钱、杏仁三钱、生甘草二钱、茯苓四钱、白术二钱。」

「济世堂:正月廿五:换方:紫苏子三钱、白芥子二钱、莱菔子三钱。」

「济世堂:二月初二:紫苏子三钱、白芥子二钱、莱菔子三钱。」

「济世堂:二月初九:紫苏子三钱、白芥子二钱、莱菔子三钱。」

「济世堂:二月十八:换方:紫苏子二钱、前胡一钱、当归一钱、半夏一钱、沉香五分、炙甘草五分、生姜三片、大枣二枚。」

「济世堂:二月廿八:紫苏子二钱、前胡一钱、当归一钱、半夏一钱、沉香五分、炙甘草五分、生姜三片、大枣二枚。」

「济世堂:三月初八:换方:麻黄二钱、桂枝一钱五分、杏仁一钱二分、炙甘草一钱。」

「济世堂:三月十六:麻黄二钱、桂枝一钱五分、杏仁一钱二分、炙甘草一钱。」

傅子诩放下最后一张后,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方子,单看,不像有什么问题。不过换方太勤,就好像病情没什么好转。”

顾砚呈有些惊讶,转头看向傅子诩:“你懂医?”

傅子诩摇摇头:“不敢说懂,不过是书看得杂,略知一二罢了。”

顾砚呈随手拿起一张,扫了一眼,就放下了:“宣肺、化痰、降气,是治喘症的路子。”

傅子诩也惊了,问道:“你怎么知道?”

顾砚呈解释道:“我爹是个郎中,这看活人、死人的招,都是自幼跟他学的。”

傅子诩一听这话,把整叠药方都塞给顾砚呈:“那这些你都看看,是否有蹊跷?”

顾砚呈没立刻答,仔细的翻看着每一张药方:“一个老喘症,四个月换了四个医治的路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傅子诩思量着顾砚呈的话,说道:“还有,药方到三月十六后便没有了。”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

另一头,西厢的帘子一挑,穿着淡紫长裙的翟婧葭走了进来。

翟婧葭:“去拿条裙子给我换上。”

丫鬟春杏迎了上去,道:“小姐,这不是昨晚裁缝铺才送来的新衣裳么?您才穿的啊,怎么突然不喜欢了?”

翟婧葭在镜台前坐下,对着镜子笑了笑:“就是因为喜欢,才得换下来。”

春杏眉头皱了皱,不明就里:“啊?!您若是喜欢这件,应该就这么穿着才对啊;若是喜欢这制式,再照着多做几件不就好了么?脱掉干嘛?”

翟婧葭:“你懂什么!叫你拿件衣裳啰啰嗦嗦的。”

春杏挠了挠头,撅了撅嘴:“哦...奴婢这就去取。”

一会功夫,春杏拿来了另一件衣裙给翟婧葭换上,正准备拿着原本这条淡紫色的离开。

翟婧葭叫住了她:“拿来!”

随后翟婧葭接过那件淡紫色的衣裙,边角对齐,压了又压,自己叠得方方正正,然后起身,走到床头那只紫檀衣箱前,开了锁,把裙子放进去,搁在最上面,又看了两眼,才合上盖子。

春杏看得一头雾水,嘟囔道:“小姐几时自己叠过衣服啊?”

翟婧葭又回到镜台前坐下,开始摆弄头上的簪子,把鬓边那支玉簪抽了出来,重新插了一次,插得比方才正。铜镜里的脸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一点波澜。

济世堂在城西长街上,门面不大,一股子苦味从药铺里漫出来,柜台后头坐着个六十来岁的掌柜,正拿戥子称药。

顾砚呈把六扇门的敕牌往柜台上随手一丢。掌柜的手抖了一下,戥子里的白芷撒了一小撮,他慌忙起身道:“官、官爷……”

傅子诩把那叠方子从衣袖中取出,摊在柜台上问道:“这些方子,可是出自你们济世堂?何人所开?”

掌柜凑近看了一眼,立刻摇头,摇得很快:“不是不是。官爷,我们济世堂是小铺子,坐堂的就老叟一个,不开这种方子。您这…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傅子诩没有动怒,也没有提高声音,伸出手指,点了点方子右下角那一枚小小的红色戳印:“济世堂,这是你铺子的堂号戳。”随后,指尖又移到旁边:“朱,这一枚,是你的私章。朱 掌柜,你自己的章,你不认得?”

掌柜的脸一下就白了。

铺子里还有一个抓药的伙计,正低着头装作没听见;门口站着个来买药的老主顾,探着头往里瞧。掌柜拿眼睛扫了他们一下,伙计赶紧端着药退到后头去了,老主顾也识趣地走了。

掌柜的这才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官爷,是我是我。这是个老喘症,陈家巷的李婆子,我看了快三年了。”

傅子诩又问:“那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来抓的药?”

掌柜的翻出底簿,蘸着唾沫一页页往前翻,翻了不少页后,手指停住了,说道:“三月十六。”

顾砚呈看了傅子诩一眼,转头看向掌柜试探道:“那李婆子的病是看好了?”

掌柜的摇摇头,捋了捋胡须:“那倒没有。老喘症,只能熬着、养着。”

傅子诩问道:“一个看了快三年的病人,突然不来了,你不觉得怪么?”

掌柜的恳切点头附和道:“怪啊!不过,上个月月底的时候,她闺女路过,我问了一嘴,那姑娘说她娘好多了,半夜能躺下睡了,白天喘息也少了。我想着喘症,转暖后本来就好些,也就没再问。”

顾砚呈刻意压低声音,郑重其事的说道:“掌柜的,人命关天,你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什么事?”

掌柜的发出颤颤巍巍的声音:“人命关天?!李婆子死了?!我的药,吃不死人啊,官爷,你们可要查清楚啊,这和老叟没关系啊!”

傅子诩之前就让人去陈家巷问过话。可那会儿李婆子已经昏昏沉沉,守着她的人回话说,问什么都答不出一句完整话。活口问不出,才只好从旁入手,这事儿,顾砚呈也知道。正因如此,此刻他听掌柜说【三月底她闺女还路过】,眉头便动了一下。

顾砚呈:“你别怕,李婆子倒还没死,不过也离死不远了。”

掌柜的腿一软,扶住了柜台。

傅子诩目光落在柜台后那一摞账册上,忽然开口:“你药方底薄记得如此详细,我想那账薄记得应该也不差吧?取来。”

掌柜的转身抽出一本蓝布面的旧册子,双手递过去。

傅子诩一页页的翻,翻着那些只写【陈家巷,李氏】的账,指尖停在中间某一行的墨迹上。

傅子诩提了提声音:“朱掌柜,这个月月初,你去陈家巷诊过一回?”

掌柜的愣了:“啊?!”

傅子诩的手指着账本:“你看这里,你自己写的。【四月初三,陈家巷,李氏,出诊,未收诊金。】”

掌柜的也惊了,用手拍了下脑门,恍然大悟:“哎呀!官爷,您若不提这事,老叟还真给忘了!”

傅子诩盯着他的眼睛:“谁请你去的?”

掌柜的:“李婆子那丫头啊!她急急忙忙跑来,说她娘一病不起,让我去瞧瞧。”

傅子诩追问:“那可是瞧出些什么?”

掌柜的:“瞧出这李婆子的脉象浮而无力,促中带结。已犹如行将就木之人,就算是华佗来了也回天乏术,所以我连诊金都没收呢。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掌柜的这句话,一下子让顾砚呈想到了什么,他急忙开口:“你刚才不是还说,那姑娘路过说她娘的病好多了么?”

掌柜的:“我也纳闷啊,照理说吃了我的方子不会有这样的脉象;况且她三月十六以后还停了方子;就算十天半月不吃,也不会到这个地步。所以,我当时还问过那姑娘,李婆子的饮食起居可有变化,那姑娘说除了吃定喘散,其他一如往常。”

傅子诩把那账册往柜台上一放:“《大律·医药篇》第十七条:医者诊得疑似中毒、非理致死之症,须即报本府,不得隐匿。”

掌柜吓得颓然跌回凳子上:“官爷,一个老喘症,脉象能好到哪儿去?老叟虽然心里泛着嘀咕,但没证据啊,还怕落得个诬告反坐之罪。”

傅子诩接着又问:“那你可曾见过这定喘散是什么药?”

掌柜的摇摇头:“我只见过包药的油纸,药早吃了。那丫头说,是寺里的仙方。”

傅子诩心中有半份答案,但偏得从掌柜的嘴里撬出那份完整的:“哪个寺?”

掌柜的:“这……”

顾砚呈看掌柜的吞吞吐吐的样子,抬了抬下巴,又看了看傅子诩:“掌柜的,我可没他的耐性,不如,你跟我回衙门走一趟,再慢慢回忆回忆。”

傅子诩斜着眼睛,看了看顾砚呈,对他【威逼】的方式很不满意,不过这套,确实有用。

掌柜的语气急了:“哎呦!官爷,老叟这把年纪了,使不得使不得!”

顾砚呈干脆地喊了一声:“说!”

掌柜的:“是...是澄明寺。”

又是——【澄明寺】。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了春棠的命运......

从济世堂出来。

顾砚呈:“不如,我们去陈家巷看看?”

傅子诩默许了。

陈家巷在城南,巷子窄,两边的墙都是旧的,墙根长着青苔。一个妇人正蹲在那卖针线,旁边支着一张小摊,卖糖画的老汉守着,糖上落了几只苍蝇。

妇人抬头看了看他们:“官爷是来问春棠的吧?”

顾砚呈停下:“你认得她?”

妇人叹了口气:“怎么不认得。那丫头每回打这儿过,都要买点儿纳鞋垫的线。她娘喘得下不了床,平时就一个人,全靠我们这些邻居照拂。”她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就那头,第三家。对了,官爷,那丫头肯定不是自己掉河里去的。”

傅子诩:“你怎么知道?”

妇人:“她那样惦记她娘的人,怎么会那么不小心。”

卖糖画的老汉在旁边赶着苍蝇,插了一句嘴:“之前,翟府还来人了。抬了个盒子,鼓鼓囊囊的。”

妇人:“五十两银子。听说是翟府少爷自个儿掏的,巷子里都传遍了。”

老汉:“啧,五十两。我卖三年糖画,也挣不来。”

傅子诩和顾砚呈往里走了,进到了李婆子的住处。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口药锅,屋里飘着药味。桌上摆着一只小箱,傅子诩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一两一两码得整整齐齐。

傅子诩:“五十两。一两没动。”

顾砚呈打趣道:“陆兄说,这五十两是封口费。”

傅子诩:“现在我看,不像。”

床上躺着个老妇人,瘦得只剩一层皮包骨,脸颊深深陷下去,颧骨支着。呼吸节奏喘得很厉害,每喘一下,整个胸口连着肩膀都在动,喉咙里像拉着一只破风箱。眼睛半闭着,没什么意识。

顾砚呈走到床边,蹲下去,把手搭在李婆子的腕上,手法很轻。三根手指,先是浮取,再沉下去,然后停在那里,差不多二十息,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顾砚呈抬头看着傅子诩:“跟朱掌柜说的一模一样。”

傅子诩看他熟悉的动作,道:“没想到你看活人也有一手。”

顾砚呈笑了笑:“可我不爱看活人。”

傅子诩:“为什么?”

顾砚呈又笑了笑:“看活人哪有看死人简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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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簪落笺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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