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洗青江 第3章 不速之客

殓房的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打破了屋内死一般的沉寂。

傅子诩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推门而入。他跨入门槛的一瞬，屋里的味道比他想的要重，但却不是尸臭味，而是一些草本烧过的味道，他喉结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下，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很平："下面的人查到死者叫春棠，是青江首屈一指的富商——翟府府上的丫鬟。"

此时，死者整整齐齐的躺在冰冷的验尸床上，顾砚呈小心翼翼的理好死者一缕一缕的头发，又把死者身上那件半旧的绿色襦裙抻了抻。裙摆大腿处有一块儿地方有些毛躁，还稀稀拉拉的有几条被勾出来的丝，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挂过。顾砚呈盯着那处看了看，转身在验尸录上记了一行小字，末尾打了个问号。

顾砚呈声音很轻却很郑重："今日借君一副骨，我代君身诉沉冤。"

傅子诩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过太多卷宗。卷宗里的死者不过是一张纸，纸上有年龄、身高、衣着、伤痕，死因等等详细介绍。可眼前这具尸体，曾经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直观且正式的验尸，他虽没有改变对顾砚呈的判断，但也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对待死者的敬重。

殓房里有些闷，门外廊下站着的两个差役把领口解了半扣，用手扯着衣领扇着风，而顾砚呈就像是没事人一样，继续在死者身上从头到脚的查体。

又过了一夜，死者颈部的勒痕比昨日更清楚了。顾砚呈拿起笔，在验尸录的人形示意图颈部，画了一道弧线，特地把这弧线画得左边深，右边浅。

傅子诩见顾砚呈认真的样子，许是以为他没有听见自己方才的话，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她叫春棠，是富商翟府府上的丫鬟。"

顾砚呈还是没有回头。此时，手中的银镊子正稳稳地在掏死者指甲缝里的脏污。很快，他把灰白色的“泥”掏了出来，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把它放在一张正方形的干净油纸上，用镊子反复挑动、拨弄，检验着什么，随即又舒展开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顾砚呈把油纸递到傅子诩面前："傅推官，你看这个。"

傅子诩皱着眉，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生理不适瞬间涌了上来，喉咙打着恶心。

顾砚呈左手放下油纸，右手熟练地从身旁的小碗里拿了一片东西，伸到傅子诩嘴边："张嘴！"

傅子诩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啊？"

顾砚呈："你若是不想吐，就张嘴。"

傅子诩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的张开了嘴："啊..."

顾砚呈将手中的东西在他舌头上一放："含着！不用嚼。"

傅子诩砸吧了两下嘴，品着口中的味道："姜片？"

顾砚呈点了点头："嗯。"

傅子诩又问："你怎么不用？"

顾砚呈笑了笑，不以为然："我习惯了。"随后又拿来刚才的油纸："现在，你好好闻闻。"

傅子诩没了刚才那阵恶心劲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夹杂着些许草木灰的气息，有些不确定的轻声问道："香灰？"

顾砚呈满意的点了下头，胸有成竹的望向傅子诩："而且是檀香。"

"顾统领好鼻子啊！"

一个轻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陆晏清倚在门框上，一身靛蓝色的常服衬得他肤色如玉，手里还拎着个精致的食盒，仿佛他不是来殓房这种阴森又倒人胃口的地方。他目光扫过验尸床上的尸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笑着提着手中的食盒举了举，"刚出炉的蟹黄包，砚呈，你忙了一早上，赏脸尝尝？"

顾砚呈闻声转过头去，摘下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铜盆里，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晏清，语气轻快却不失分寸：“陆兄，这地方的味道怕是白瞎了这笼包子。"

陆晏清笑着解释道："哎呀，怪我怪我，只想着你初来青江，让你尝尝这儿最好的包子，顺便来看看案子怎么样了，没考虑到殓房这地方，要不去内堂边吃边聊？再忙也得吃东西不是？"

一直站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傅子诩终于动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眸子冷得像深冬的寒潭。他看都没看那食盒一眼，目光直直地刺向陆晏清，声音冷硬如铁："陆佥事，按律，勘验尸体期间，除了本府仵作、推官、知府大人以外，其他闲杂人等没有命令不得入内。"

陆晏清脸上的笑意还是那么深不见底："傅推官，还是老样子，眼里容不得沙子。不过，我这不站在门口没踏进来么，但，若按朋友嘛，子诩，这包子，我也给你带了一份。"

傅子诩毫不退让的冷言相对："沙子容得下，容不下浑水，下官谢过佥事大人的好意，不过，我不需要。"

陆晏清并不恼怒，他太清楚傅子诩的性子了。不过这两人的对视，对一旁的顾砚呈来说，就像空气凝固了一样，于是他打了个哈哈插到两人中间："行了行了，都是自己人。傅推官，陆佥事也是一片好心，你就别这么不近人情了。"

顾砚呈拉着二人正要向内堂走，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咋咋呼呼的画外音："让开！本公子要见陆晏清！春棠的案子，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紧接着是差役拦人的声音："翟公子，这儿是殓房，不能进！"

翟思齐（画外）："不能进？我府上的人死了，我不能进？！"

陆晏清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声音并不陌生。他笑着对顾砚呈和傅子诩说道："看来，有客人来了。"便转身去了衙门口。

不到十息，他就把人领了进来。

翟思齐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悬玉带，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大摇大摆地进了衙门。看到陆晏清，他立刻咧嘴一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的顾砚呈和傅子诩："陆兄，我找你好久了！"

陆晏清笑着迎上去："翟小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翟思齐，翟家的二公子，青江府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但偏偏护短得很。

翟思齐和陆晏清是旧识，两人经常一起喝酒听曲，关系匪浅。

翟思齐撇了撇嘴："我还能为什么？我府上的人死了，我自然是来找你问问情况。"

陆晏清不急不慢的解释道："这案子不归我管，若有情况，我身旁这二位自然会找你。"

顾砚呈伸出手抱拳道："翟公子，在下六扇门顾砚呈。"随后又摊开手掌示意身旁的傅子诩道："这位是本府的傅推官。"

傅子诩看着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他最看不惯两种人：一种是陆晏清那种虚伪圆滑的伪君子，另一种就是翟思齐这种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纨绔子弟。

傅子诩的声音冷得像冰："翟公子，这人命关天的事，暂且无可奉告。况且这是衙门，不是茶楼，非请勿入。"

翟思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这陆兄，堂堂五品佥事都向来和我称兄道弟，傅推官，你好大的架子！"

傅子诩不苟言笑、一本正经道："他是他，我是我。"

翟思齐立刻涨红了脸：“你——！”

话未说完，一旁的陆晏清打了个圆场："思齐，何必为了一个丫头的案子伤了和气，这事，你放心交给傅推官和顾统领，日后一定会有个水落石出。"

顾砚呈笑着拍了拍翟思齐的肩，语气轻松，却不动声色地把人往外引："翟小爷，春棠的案子，我们自然会查。不过，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去前堂，我让人给你备茶，你慢慢说，我也正好了解了解案情。"

翟思齐被顾砚呈这么一哄，脸色缓和了不少，嘟囔着："那...那行吧。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春棠虽然说是丫头，但也算是和我一起长大的，要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可不依！"

顾砚呈笑得一脸真诚："放心！~"

傅子诩看着这一幕，暗自摇了摇头，心想着顾砚呈、陆晏清这两人，真是什么人都能哄，什么话都能说。

前堂

顾砚呈给翟思齐倒了杯茶，笑眯眯地问道："翟小爷，春棠在府上，平日里都跟谁走得近？"

翟思齐想了想，说道："春棠性格开朗，和府上的人关系都不错。"

顾砚呈："那你可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翟思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娘啊，住在陈家巷。府上的规矩，下人出了事，总得有个交代。我一早派人去了，给了五十两银子。"

傅子诩问道："那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翟思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傅子诩会突然开口，他说："反常……那倒没有。不过，她平时常去庙里上香。"

顾砚呈听到【上香】二字，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关键字，挑了挑眉，说道："去哪个庙？还有，她最近一次是多久去的？"

翟思齐摇了摇头:"下人的事，我哪这么清楚。都是听府上的管家吴伯说的。"

傅子诩接着又问："这个吴伯，在府上多久了？"

翟思齐答："十几年了吧，我几岁的时候就来府上了。"

看来，在翟思齐这个公子哥儿这里，是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顾砚呈又拍了拍翟思齐的肩：”翟小爷，案子交给我们，你放心，请回吧，我们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来人，送客！“

翟思齐被差役请出去的时候，脸色依然透着些不情愿。

顾砚呈借着这个空挡回到殓房门口，准备拿陆晏清送的食盒到前堂和傅子诩分，他一早就在殓房忙着验尸，确实还没吃过东西，再加上刚才陆晏清对这蟹黄包一顿夸，这馋虫确实起来了。正到殓房门口，看见两个差役正围着条案上那个食盒打转，谁也不敢动。年轻的那个姓马，才十七岁，去年刚补的缺；年纪稍大的那个姓牛，在衙门干了十年，脸上的肉都有些松了。

顾砚呈打趣："怎么？包子会咬人？"

牛差役嘿嘿一笑，搓着手："顾统领，这是陆佥事给你的东西，我们哪敢……"

顾砚呈把食盒往他们怀里一塞："既是给我的，那便由我做主。分了分了，还热着。"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牛差役先揭了盖，一股热气混着蟹黄的香味涌出来，把殓房门口那点阴气冲得一干二净。他拿了两个，一个塞给小马，一个自己咬着，含含糊糊地道谢。小马捧着那个包子，看看顾砚呈的脸，又看看手里的东西，迟迟没敢下口。

傅子诩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正好瞧见这幕："《大律·刑狱篇》附例，勘验之所，不得进食。"

牛差役的嘴停住了，一口包子卡在腮帮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顾砚呈："你不在前堂待着，来这干嘛？"

傅子诩："我取卷宗。"

傅子诩又盯着牛差役看了一眼。

顾砚呈当没事发生一样，慢悠悠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这又不是在里面，况且，我之前已经验完了。"随即，又拿了一个包子递到他面前："你吃么？"

傅子诩看他理直气壮的，没有答话，转身走了。

顾砚呈站在殓房门口，看着傅子诩的背影，把手上最后一点包子皮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怪人。"

前堂里，傅子诩已经重新坐回案桌，顾砚呈进来，一屁股坐在陆晏清对面的椅子上，把腿一伸。

傅子诩："顾统领！"

顾砚呈："怎么，有活儿干？"

傅子诩："我是说，坐有坐相。"

陆晏清嘴上有着很轻的一抹笑，看着顾砚呈一脸沉闷地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去。

傅子诩抬眼看了看顾砚呈："走！去翟府，会一会翟公子口中那位吴管家。"

陆晏清站了起来，笑眯眯地："我也一起去。"

傅子诩看了他一眼："陆佥事，这案子不归你管。"

陆晏清："谁说我是去管案子的？！我去和翟小爷品品茶，下下棋，叙叙旧啊。"

傅子诩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跟陆晏清这种油嘴滑舌的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