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灵隐寺那声钟鸣响了之后,整整五天。
盛夏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杭州城照得白晃晃一片。树叶被晒得打了卷,连风吹过都是烫的。那种热度像是一层透明的金箔,死死地贴在城市的皮肤上,蒸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晕眩感。
夏彬陈的车子缓缓停在南屏戏曲学院的侧门。
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示意阮萦下车,车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周五晚上,有个慈善晚宴。”
夏彬陈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安静。他坐在后座,手里并没有拿文件,只是那样交叠着双手,左手那枚戴了十四年的银戒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是夏氏公益基金会每年例行的活动。”
他补充道,目光平静地落在阮萦身上,“今年的主题是‘文化复兴’,‘非遗新生’项目作为重头戏,需要正式对外亮相。”
阮萦正准备推开车门的手顿了顿,转过身看他:“夏先生的意思是,我也需要去?”
“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顾问。”
夏彬陈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持,“那天在会议室里,你说我们如果改了戏就是生产‘尸体’。现在,这具‘尸体’能不能活过来,能不能让那些投资人和合作伙伴看到它的价值,需要你亲自去站台。”
阮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夏总真会记仇,连‘尸体’这个词都记住了。”
“不仅如此,”夏彬陈微微挑眉,“顾家的几位长辈也会去,还有一些文化口的官员。这是一个机会,让你的‘戏’,演给真正有话语权的人看。”
阮萦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棉麻长裙,那是她最舒服的“皮肤”,但如果走进那个金碧辉煌的名利场,恐怕真的会像王大伟说的那样,显得格格不入。
“我……我不太擅长那种场合。”她低声说,“怕给您丢人。”
“丢不了。”
夏彬陈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平时的疏离,反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只需要站在我身边,穿着得体的衣服,微笑,点头。剩下的,交给我。”
“至于衣服……”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裙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虽然我知道阮小姐崇尚素雅,但那是名利场。你代表的是夏氏的面子,也是非遗文化的门面。”
他顿了顿,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今晚会有造型团队去你的宿舍楼下。这天气热,挑一套……凉快且不磨脚的。”
……
周五晚宴设在西湖边的一座百年老宅里,金碧辉煌,衣香鬓影。
这里是杭州名流圈最顶级的社交场,门槛高得令人咋舌,每一块地砖下都仿佛埋着半部杭州的商业史。
阮萦到底还是听了夏彬陈的话,没有穿那种累赘的拖地礼服,而是选了一条剪裁得体的墨绿色丝绒长裙。
裙摆的设计很巧妙,只在裙角处绣了几片淡金色的银杏叶,既不至于在名媛堆里显得寒酸,又保留了她自己的一份清雅。
只是为了配这条裙子,她不得不买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
这对于常年穿帆布鞋、在练功房里摸爬滚打的阮萦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
宴会厅里流光溢彩,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晕。
夏彬陈正被一群政商名流围在中间,谈笑风生。他今晚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真丝西装,剪裁依旧极简,面料在灯光下流淌着如清水一般的微光。在那群深色西装、珠光宝气的人群中,他干净得几乎发光,手腕光秃,银戒清冷,整个人像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不染纤尘。
阮萦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尽量减少走动。
脚后跟已经被磨破了一层皮,钻心的疼,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空气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浮华。
没有那种当面**裸的挑衅,这种无声的排挤反而更像是一张绵密的网。
几个路过的名媛看似无意地瞥过阮萦,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慢。
“那是谁?看着面生。”
“好像就是夏总带来的那个……南屏戏校的学生吧?”
“听说是什么项目顾问。穿成这样就来了?还以为是来走秀的呢。”
“呵,大概又是哪个想借夏总上位的,不过看着气质倒是挺……挺‘清苦’的。”
细碎的议论声像飞蚊一样钻进耳朵里。
她们没有恶语相向,甚至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但那种将她视作“异类”、视作“茶杯里的一粒灰尘”的漠然,比谩骂更让人如芒在背。
阮萦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但她依然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没有反驳。在这个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名利场里,道理往往是讲不通的,尤其是跟一群活在云端的人在讲道理。
阮萦的背脊挺得很直,她没有看那些人,只是看着不远处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那个男人,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假笑,在名利场里游刃有余。
就在这时,夏彬陈结束了那边的寒暄,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目光在任何时候都能精准地捕捉到她。
他径直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几个还在窃窃私语的名媛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有施舍半分,直接走到了阮萦面前。
“脚疼?”
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一声低语,却穿透了周围的喧嚣。
阮萦一愣,下意识地把脚往裙摆里缩,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跟我来。”
夏彬陈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种震惊、探究或鄙夷的目光,转身走向宴会厅侧面的一间休息室。
阮萦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在她的心尖上碾过。
休息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
夏彬陈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那些恶意的目光。
他让阮萦坐在天鹅绒的沙发上,然后——在阮萦震惊得快要停止呼吸的注视下,这位身价千亿的夏家家主,那个从来都高高在上、连一丝灰尘都不沾的夏彬陈,单膝跪在了她面前。
“夏先生,您……”阮萦吓得想要站起来,却被他按住。
“别动。”
夏彬陈的声音不容置疑。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脱去了那只让她受罪的细高跟鞋。
她的脚踝纤细,因为走路久了而有些红肿,脚后跟果然已经磨破了皮,渗出了血丝,红得刺眼。
夏彬陈的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枚创可贴,动作极其轻柔地帮她贴上。
他的指尖若有若无地触碰到她的皮肤,带着一丝微凉,却又烫得惊人。
他不嫌弃她的脚,也不嫌弃那细微的伤痕。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低垂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而不是在处理一个小小的伤口。
“以后,不要穿这种磨脚的鞋子。”
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和心疼,“那把伞能压得住烟雨,这双鞋却配不上你的脚。”
阮萦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着他那双即使在跪着也依然挺拔的脊背,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轻视的金殿之下,在这个人人都想踩死她的名利场里,竟然有人愿意为了她脚上的一点皮外伤,屈尊降贵,单膝下跪。
这比他在会议室里那句“我愿意做你的第一个观众”,更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这是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温柔。
夏彬陈贴好创可贴,抬头望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要继续躲吗?”他问。
阮萦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那就走吧。”夏彬陈站起身,拍了拍并没有灰尘的裤脚,“今晚的主角是你,不是那群只会穿高定却连路都走不稳的女人。”
他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阮萦没有犹豫,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那一刻,她觉得脚后跟那贴着创可贴的地方,不再疼了,反而有一种暖洋洋的热意,顺着血液,一直流到了心里。
回到宴会厅时,几个相熟的朋友围了上来。
他们都是与夏彬陈家世相当、从小一起长大的“书香门第”公子哥儿,名字一个比一个雅致,气质一个比一个清冷。
“哎哟,夏总,刚才跑哪去了?”
说话的是邱知礼,手里晃着酒杯,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去躲那些想给女儿相亲的阿姨们了。”
旁边江牧淮也笑着接话,语气温润如玉,却透着股寒意:“可不是嘛。夏总,今年你也三十二了吧?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过了三十还没动静,家里长辈不得急坏了?”
“听说顾家的那位大小姐顾令仪,刚从巴黎进修回来,那是真正的名门闺秀,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另一个玩伴——陆驰野,嘴里叼着烟,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刀,“夏总,你也该顾全大局了。夏氏这么大的摊子,确实需要一位能够持家的女主人。”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调侃,语气里满是的催促。
在他们的逻辑里,婚姻是家族的联姻,是资产的合并,是生意的延续。这是他们这种生在云端的人,必须承担的责任。
夏彬陈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温润如玉的微笑,并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正端着果汁的阮萦身上。他的眼神很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却在看向她时,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各位说得对,是该顾全大局。”
夏彬陈淡淡地应了一句,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性感。
“那就……这么定了?”宋砚礼有些惊讶,以为这棵“铁树”终于要开花了。
“还没到时候。”
夏彬陈放下酒杯,声音轻得像是一句玩笑,却重得像是一道敕令,“有些事情,还得看我自己的心情。”
晚宴结束后,夏彬陈没有让司机小周开车,而是亲自坐进了驾驶位。
“我送你回学校。”他对阮萦说。
迈巴赫缓缓驶出饭店,融入了杭州的夜色中。
车厢里很安静,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偶尔掠过,时不时照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阮萦坐在副驾驶,还在回味刚才宴会上的那些话。
三十二岁。顾令仪。顾全大局。
这些词像是一块块石头,压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和夏彬陈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的鸿沟,还有整个家族的期望和利益。
就在这时,车载音响里忽然传出一首前奏。
是陈奕迅和王菲的《因为爱情》。
“再给你两百年,你也不能有了……”
歌词唱到一半,音乐声忽然大了一些。
夏彬陈修长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将切歌键拨了过去,又切了回来。
最后,歌词定格在那一句——
“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
在这个充满了克制和算计的男人车里,这首情歌显得格外突兀。
阮萦有些愣住了。她没想到,像夏彬陈这样的人,车里会放这种歌。
更没想到,他会故意把音量调大,让这句歌词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她转头看向他。
夏彬陈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那只戴着素圈戒指的左手,却微微收紧了,指骨泛白。
他是故意的。
车子并没有开往南屏戏曲学院的方向,而是拐了个弯,驶上了西湖边的杨公堤。
夜晚的西湖,安静得像一面镜子。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阶,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车子停在了一处僻静的湖边。
夏彬陈熄了火,车窗降下一半,潮湿的水汽和湖水的清冽瞬间涌了进来。
他并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置物盒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那根细长的烟,在他指尖轻轻晃动,像是他此刻的心情,躁动不安,却又强自压抑。
“刚才的话,你听到了?”
夏彬陈的声音很轻,混着夜风,有些失真。
阮萦看着他,心跳忽然有些快。
“听到了。”她诚实地说,声音有些干涩。
夏彬陈转过身,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疏离和温润,只有一种**裸的、滚烫的、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情绪,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他们说我三十二了,该结婚了,该顾全大局了。”
夏彬陈轻笑了一声,那是带着自嘲的笑,“他们说得都对。夏彬陈这个身份,确实应该娶顾令仪,应该强强联合,应该……继续做那个完美的‘守财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阮萦的脸颊。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夜晚的寒气,可触碰到阮萦皮肤的那一刻,却烫得她浑身一颤。
“可是阮萦……”
夏彬陈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出口:
“三十二年,我都在替这个家活着,替夏氏活着。”
“我戴着那枚银圈,守着祖母的规矩,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温度的机器。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生,直到……”
他的指腹缓缓滑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颗细小的泪痣。
“直到遇见你,我才觉得,夏彬陈这个人,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心跳。”
阮萦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话。哪怕是戏文里最动人的词藻,也没有这句话这般,震耳欲聋。
夏彬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誓言:“不管是一年,还是十年。在我想好怎么娶你之前,谁也别想替我做这个主。”
“别怕。”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谈的是生意,我谈的是——命。”
手中的烟,被他折断在掌心。
在这个微凉的江南夜里,在这个安静而私密的车厢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算无遗策的夏家家主,把自己的命,连同那颗冷了三十二年的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窗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突然,雨声变大了,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淹没。
但此刻,雨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这小小的车厢,成了这尘世间唯一的孤岛,只承载着他和她,承载着这一次关于“命”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