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夏氏集团顶层。
清晨的阳光穿透落地的玻璃窗,将总裁办照得纤尘毕现,却温暖不了那股常年盘踞在此的冷意。
夏彬陈正站在窗前。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光秃的手腕在阳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晨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上没有任何褶皱,整个人看起来既贵气又疏离,仿佛一件精美的瓷器,美则美矣,却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感。
只有左手中指那枚素圈,在咖啡杯沿投下一道极淡的影子。
“夏总,您要的资料。”
林助理推门而入,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动作轻得像是一阵风。
他退到一旁,垂手而立,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夏彬陈转过身,放下咖啡杯,修长的手指按在文件封面上。
“说重点。”
“阮萦,23岁,南屏戏曲学院戏曲文学专业研二学生。”
林助理翻开第一页,语速平缓,“父母早年离异,各自组建家庭,她是跟着外婆长大的。外婆江氏,原省越剧团资深青衣,退休金优渥,在圈内颇有威望。五年前江氏去世,留下一套位于西湖景区的老宅,以及部分古玩字画变现后的现金存款。之后她一直跟着一位住在灵隐寺附近的老琴师生活,也就是送她那把伞的师父。可惜,那位老琴师上个月也走了。”
林助理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夏彬陈的神色,继续说道:“这就是全部。她没有复杂的社交关系,征信记录是一片空白,名下没有任何资产,连那个帆布包里的保温杯都用了五年。她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夏彬陈翻看资料的手指微微一顿。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练功服,站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惊。
书香门第,清贵人家。
她身上的那种从容,那种对金钱的淡然,不是因为没有见过世面,恰恰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世面——那种藏在泛黄书页里、藏在戏文唱词里的、不需要用金钱来标价的世面。
她不是一穷二白的“微尘”,也不是为了五斗米折腰的戏子。
她是一株不想做笼中金丝雀的兰花。
“那把伞呢?”夏彬陈突然问。
“查到了。那是一把老物件,工艺已经失传了。市面上估价不高,但在收藏圈里,那是无价之宝。她师父临终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夏彬陈合上档案,指腹轻轻摩挲着封面,脑海中浮现出那晚她说的话——“太沉,容易伤手。”
原来那把伞里,藏着她前半生的身世流离。
“知道了。”夏彬陈将文件推到一边,声音恢复了那种温润却疏离的淡漠,“夏氏公益基金会和南屏学院的那个非遗项目,合同拟好了吗?”
“拟好了,下午就要开第一次筹备会。南屏那边会派代表过来签字。”林助理回答道。
“嗯。”夏彬陈看了看窗外,目光深远,“下午的会,我参加。”
……
下午三点,夏氏集团一号会议室。
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高管和资方代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资本博弈特有的压抑感,双层隔音玻璃将窗外的喧嚣彻底斩断,只剩下冷气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是关于“非遗新生”项目的第一次筹备会。
作为夏氏公益基金会,今年重点打造的文化项目,这不仅仅是一场商业运作,更是夏家在政商两界展示文化话语权的一步闲棋。
但此刻,这步棋似乎走得并不顺。
“王导,您的意思是,我们要把《牡丹亭》改成……偶像剧?”
说话的是夏彬陈。他坐在主位,身上那件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一丝不苟,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在这个全身上下都是手工定制西装、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多余装饰的男人身上,那枚唯一的银戒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他对面坐着的,是业内资深的名导演王大伟。
王大伟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吞云吐雾:“夏总,您别死脑筋。现在的年轻人谁还听那种咿咿呀呀的昆曲?我们要的是流量,是话题!我们要找那种顶流的流量明星,哪怕让他扮个柳梦梅只唱一句词,那点击量也能把服务器撑爆!”
他顿了顿,目光轻蔑地扫过坐在末端的阮萦,语气里满是优越感:“至于阮小姐提出的‘保留原汁原味’……呵,小姑娘,我知道你是学校里的高材生,但这里是商界,不是你的象牙塔。我们做的是产品,要卖得出去,不是放在博物馆里落灰。”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的低笑。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阮萦身上。
阮萦今天换了一身装扮。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立领真丝衬衫,面料是上好的桑蚕丝,泛着珍珠般细腻却不刺眼的光泽。领口用几颗极细的珍珠盘扣固定,衬得她修长的脖颈愈发如天鹅般优雅。袖口收得很窄,露出半截皓腕,手腕上没戴表,只戴了一只成色极老的和田玉镯,温润内敛。下身是一条黛青色的马面裙,裙门上有着暗纹的云雷刺绣,随着她的坐姿垂坠而下,既有古意,又不失现代的干练。
她坐在长条桌的末端,在这间充满了黑白灰冷色调、充斥着西装革履的会议室里,就像是一幅留白恰到好处的水墨画。
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清冷得像是一潭深秋的湖水。
“王导,”阮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像是一把小锤子,敲在了王大伟那充满铜臭味的逻辑上,“《牡丹亭》之所以能传唱四百年,不是因为它迎合了哪个朝代的流量,而是因为它里面有‘情’。杜丽娘可以为爱死,柳梦梅可以为爱生。这份‘情’,是跨越时代的。”
“那是书里写的!”王大伟不耐烦地打断她,“现在是市场经济!你要把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扔掉,换上现代的元素,比如……电子音乐,比如说唱,这样才能让年轻人接受!”
“那不叫《牡丹亭》,那叫《牡丹亭之魔改》。”
阮萦放下钢笔,直视着王大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如果连‘魂’都没了,那这非遗传承,传承下来的就是一具尸体。夏氏做这个项目,难道就是为了生产尸体吗?”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这话太重,也太不留情面。不仅打了王大伟的脸,也打了在座所有人的脸——包括坐在主位上的夏彬陈。
王大伟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你!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夏总,你看这就是你们选的顾问?简直不可理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夏彬陈身上。
等待这位高高在上的夏家家主发怒,或者像往常一样,用最礼貌、最冰冷的方式,将这个不懂规矩的女孩赶出去。
夏彬陈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嗒、嗒、嗒。”
极有节奏的三声,像是谁的心跳,在这个沉寂的空间里回荡。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阮萦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被冒犯的不快。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眸底翻涌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手里转着一只黑色的钢笔。
那只钢笔在他指尖飞快地旋转,划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像是一个精密的齿轮,正在缓缓转动,咬合着某种命运。
“阮小姐的想法很有趣。”
夏彬陈的声音温润低沉,像是上好的古琴余音,听不出丝毫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在这个充满算计和利益的名利场里,‘有趣’这两个字,比千金还要难得。”
王大伟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夏彬陈停下手中旋转的钢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阮萦,语气轻缓却笃定:“我愿意做阮小姐的第一个观众。”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潜台词:在这个名利场里,我给你撑伞。
阮萦猛地抬起头,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她看到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显得那么渺小,却又格外清晰。
“按照阮小姐的方案做。”
夏彬陈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淡漠,“王导,如果您觉得‘尸体’不好看,那您可以不必看。毕竟,夏氏只做有灵魂的项目。”
王大伟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这位平日里惜字如金、只看重利益的夏家家主,此刻竟然为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当众驳了所有人的面。
这……这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夏彬陈吗?
……
会议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
“项目既然定了方向,按惯例,要去寺里烧一炷香,给这出‘戏’求个顺遂。”
夏彬陈对阮萦说道。
阮萦有些意外:“夏先生也信这个?”
“我不信佛。”
夏彬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动作优雅地披上肩头,“但我信‘顺遂’。既然要做这个项目,总得求个心安。”
车子驶往灵隐寺。
并不是游客如织的大门口,而是后山一条僻静的小径。
暮色四合,灵隐寺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悠远而苍凉。
要去大殿,需要走一条长长的石阶路。
那是千层台阶。
每一级台阶都由青石铺就,因为年代久远,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台阶陡,路滑,阮小姐小心脚下。”
夏彬陈走在前面,他穿着昂贵的皮鞋,走在这条充满野趣的山路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但他走得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慢。
阮萦跟在他身后。
她穿的是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走这种路反而比他轻松得多。
她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每迈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试探脚下的青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那个在商界呼风唤雨、指点江山的夏彬陈吗?
怎么到了这山里,反而变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童,笨拙得可爱。
“夏先生,”
阮萦快走了两步,与他并肩,“这条路,不好走。”
夏彬陈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凤眸里倒映着漫天的香火烟雾。
“是很不好走。”他承认,语气里带了一丝自嘲,“就像有些路,明明不想走,却不得不走。”
“既然不想走,为什么还要走?”阮萦问。
夏彬陈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望向那条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台阶。
那是通往神佛的路,也是通往她那个世界的路。
“阮小姐,你信命吗?”他忽然问。
“我信戏。”阮萦回答,“戏文里的命,都是写好的。生旦净末,各有各的戏路。”
“我想改写一出戏。”
夏彬陈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一出不按常理出牌的戏。”
就在这时,一群带着孩子的游客从侧面挤了过来,横冲直撞。
人潮拥挤,阮萦被人流挤得一个踉跄,脚下踩到了青苔,身子向后仰去。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那只手没有戴表,指尖微凉,却有力得惊人。
夏彬陈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扶住她,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他侧过头,那双温润的凤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关切。
“小心。”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却清晰地钻进了阮萦的耳朵里。
他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用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了那群拥挤的游客和她之间。
直到周围的人群流过去,他才松开手,动作克制而礼貌,没有任何多余的留恋。
“台阶陡,跟紧点。”他说。
两人继续向上走。
这一次,夏彬陈放慢了脚步。
他走在外侧,替她挡去了大半的人流。
周围的男人们手腕上戴着名表,手里拿着佛珠,脖子上挂着玉坠,满身富贵逼人。
唯独夏彬陈,除了那枚素圈,身无长物。
可他却站得最直,走得最稳。
像是一株在红尘中独自挺立的孤竹,哪怕周围是一片泥泞,也不染半分尘埃。
终于,他们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站在大殿前的广场上,回头望去,整座杭州城尽收眼底。西湖如镜,群山如黛。
“当——”
一声悠长的钟鸣,穿透了层层暮色,在天地间炸响。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喧嚣都静止了。
漫天的香火烟雾缭绕,虔诚的信徒跪在蒲团上,喃喃低语。
夏彬陈站在广场的边缘,没有去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尊金身大佛,大佛眉眼低垂,悲悯地注视着芸芸众生。
“夏先生,许了什么愿?”
阮萦站在他身侧,轻声问道。
夏彬陈转过身,看着她。
钟声的余韵还在耳边回荡,他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着万千星辰,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我许愿……”他低声说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变得异常柔软,“这一千多级台阶,我走完了。”
“阮萦,”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这声钟鸣,是为我而响。”
“它在提醒我——夏彬陈,你的戏,该换一种唱法了。”
夜风卷起香火的烟雾,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阮萦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清冷、却又在一瞬间卸下防备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他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愿意做你的第一个观众。”
夏彬陈手上那枚守了十四年的银圈,在这一刻,似乎轻轻跳动了一下。
此刻,她分明看见,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观众,已经悄悄走下了神坛。
走向烟雨人间。
他不再看她演戏。
他只想,和她一起,演完这剩下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