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脚步踩着厚厚的腐叶,发出窸窸窣窣的闷响,周黎脚步也越来越碎,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黏腻地贴在背上。
黑暗中,伸出手一只手稳稳搀扶住周黎,让他借力在自己身上。
“坚持住,不能停下来。”
亦步亦趋,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肺叶像被砂纸磨过般,周黎忍不住说,“你平日跑操也就将将及格,现在逃命倒脸不红心不跳的,叶珀斯,你就演我吧。”
“我从不骗你。”叶珀斯声音含着笑,“是你总想保护我,其实大家远没有你想象中脆弱。”
知道他在暗示谁,周黎声音闷闷,“你这属于不说人话,暗中损我。”
叶珀斯直白道,“没有,我这是喜欢你与众不同的纯粹。”
周黎觉得脸有点热,语气便干巴巴,“那偏我就相反,你一本正经的,我就是喜欢损你。”
没算跑了多久,前路依旧是望不到头、吞噬空间的黑暗,脚下树根粗壮蜿蜒,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出来就会猝不及防将人绊倒,周黎几次险些撞树上去。
周黎表情痛苦,“这路真不是人走的。”
“要偷渡只能往这些找不到的地方走,继续吧,我们还没出镇子。”
周黎喘着粗气,“小时候看小说,还挺新奇主角在森林里自在探索,想着长大后也去雨林徒步,现在我算明白了,我只是喜欢人为修缮好的冒险地。”
叶珀斯很感兴趣这话题,“像《百年孤独》的马孔多那样?”
“你有毒啊,谁会想去马孔多冒险。”周黎瞥向他,“你还喜欢看这种魔幻现实主义小说?”
“魔幻吗?我倒觉得很真实。”
这确实是本连作者都否认魔幻的小说,周黎想起这里的毒品泛滥、军火贩卖,混乱的政权下,世界各国的牛鬼蛇神前来寻找心中的贪婪,这何尝不是另一个马孔多。
这引发周黎另一个担忧,他不由紧张道,“你之前说,这的深山老林里有反政|府民兵,我们一直往深处跑,不会遇到吗?”
“说好听是民兵,其实就是种毒贩毒的军阀,他们是最恐慌自身安危的一群人,只要不靠近他们地盘,一般不会出来。”
听完,周黎心才定了定,可这口气还没松下来,又听叶珀斯说,“不过不排除倒霉,要是被他们遇到……”
周黎心又提起来,“会怎样?”
“趁早给自己一枪比较痛快。”叶珀斯语气淡淡地,“毒贩手段残忍,近些年你们边境禁毒越来越严,销毁了他们许多货物,现在他们最仇恨中国人。”
就像电影里的恐怖分子,听得周黎浑身鸡皮疙瘩,他嘴唇颤了颤,结果借助微弱光辉,他看见叶珀斯微微上扬的嘴角,就气愤得一拳锤在他身上,“你就故意吓我吧!”
他骂道:“刚认识你的时候只觉得讨厌,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么顽劣的一面。”
叶珀斯捂着胸口,哑然失笑。
周黎还想骂两句,结果“砰——!”地一声。
响动骤然撕裂了静谧森林,他僵直原地、呼吸骤停,立即就被叶珀斯一把拽下,屈身藏进树干后,叶珀斯少见地对他发火,“想什么呢?听到枪响还傻站着!”
周黎浑身一颤,“我,我没反应过来。”
并不是他犯蠢,和平社会长大的他,对这种热兵器杀伤力根本没有太清晰的条件反射,而训练营里的绝大多数学生绝对和他相同。
远处摩托车的轰鸣夹杂零星灯光。
周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压低声音,“他们竟然追上来了,是来搜查我们的……”
“不会那么快。”叶珀斯语气肯定,“应该是有逃出来的人选择了同样道路,是被引过来的,倒挺聪明知道往森林跑。”
“反正都是来抓人的。”周黎心道倒霉。
连声枪响毫无征兆地炸开,不是单发的试探,是密集的、带着凶狠气势的扫射,震得树干嗡嗡作响,枝叶簌簌往下掉。
周黎指尖冰凉攥着叶珀斯衣服,怒意颤抖,“他们根本不是抓人,简直就是谋杀!这群疯子!”
叶珀斯冷道,“逃得人太多,全跑回国告发,会造成群体性国际舆论,就算是索罗斯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杀了人反倒省事了。”
枪声余韵还没消散,几道刺眼的光柱就刺破了森林的黑幕,摇摇晃晃地扫过来,越靠越近。
周黎急了,“不行!他们用的是军用电筒,走过来我们迟早会被发现。”
叶珀斯说,“我们跑不过摩托。”周黎迅速地探查周边,是否有躲避的位置,目光锁定在身旁大树,发现叶珀斯同样在看这遮天蔽日的绿荫。
两人对视,看来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黎紧抿嘴角,抓住粗壮的躯干,动作轻盈地爬到中间位置,叶珀斯则坐在身旁的斜枝上,俩人尽量用茂密枝叶遮蔽身型。
高空俯视能很好的观察地面形式,没过几秒,逃跑的学生就从他们身下狂奔而过,追击近在咫尺!两人为了逃命已经疯魔了,推搡着就算遭树枝不停割伤,也丝毫不敢停下。
可两条腿跑不过两个轮子,这些土著经验丰富,驾驶破烂的老式摩托在森林里也如履平地,一声枪响!其中一男生直接倒下!
生死存亡的肾上腺素才让他没疼呼出声,可正中大腿的子弹也让他瘫痪原地,他同伴焦躁得抓耳挠揌,逃跑与救人纠结了两秒,最后一咬牙跺脚,还是选择将人拖到了旁边草丛树干后躲藏起来。
树上的周黎双眸唰地瞪大,逃跑这两人竟然是赵越闵和邹暨涛,他们竟也往这边逃了,只是情况不妙,现在邹暨涛中枪,生死不知。
叶珀斯目光压迫,他太清楚周黎心性,紧贴着将手指轻轻贴在嘴唇,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追击的人已经骑到附近,没听到动静,意识到这些逃跑的人已经藏起来了,他们冷笑着下车,拉动弹夹,一手持枪一手压着手电筒,沿着地面缓慢搜寻。
还不停吹口哨威胁说,“蠢猪,最好自己滚出来!”
“在营里就看你们这些中国|猪不爽,要是给我逮到直接剥了你的皮。”
知道这群魔鬼杀人不眨眼,赵、邹俩人根本不敢动。
周黎下颚线紧绷,他们越靠近空气越凝重,他手指几欲扣进树皮里去,大脑一片混沌,他既不希望这两人发现赵越闵他们,又希望人赶紧离开。
可他很清楚,邹暨涛受了伤必然留下血迹,再这样搜下去,被揪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瞧见树下瘦小的两人,分开的摩托车,周黎心里冒出主意蠢蠢欲动。
撇下中枪的邹暨涛,他们三个人年轻力壮,这俩人并没有猜瓦那种身手,他们未必不能反制,难点就是他们有枪,这是个变数,周黎眸底愈发沉……
这时,叶珀斯手掌贴握住他的手。
冰凉触感惊醒了他,抬起眼帘只见叶珀斯目光清冷,眼底并不赞同。
你不是想回家吗?
周黎眼眸微迷,固执地瞪了回去。
赵、邹是这次暴乱的起因,要是被抓回去,下场简直难以想象……不!这两人或许都不会让他们活着回去,周黎虽然对这两人无感,但同是落难者,他无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活人死在眼前。
俩人太熟悉彼此,几个眼神交流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叶珀斯从来不会改变他的决定,见执拗不过,眼里似有微光闪烁,盯着他脸庞轻轻叹息,只是周黎在全神贯注树下情况,没有注意到。
“啊哦~找到你们了!”
“啊啊啊啊啊!救命救命救命!”
简直就像魔鬼的低语,邹暨涛翻着眼白、恐惧吼叫着,被揪住头发从树后粗暴拖出来,瘫痪的下肢一路染红野草枯叶。
周黎低声急促道:“要来不及了……我去把,唔……”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叶珀斯的唇猝不及防地落了下来,像晚风拂过的羽毛,带着点他本身的微凉,很轻柔,温热的唇瓣轻柔贴着他。
月光下,就像温柔对待一场易碎的梦,周黎倏然瞳孔放大,僵住在原地。
不到两三秒的光景,叶珀斯就撤开距离,他鬓角碎发还在摇动,目光柔软如澄澈湖水,能将人陷进去,周黎睫毛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藏着丝慌乱,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味道。
与上次昏迷中的撕咬不同,现在这个吻更像是一种克制的惊扰。
逮捕他们的人还是树下,周黎甚至没时间想明白,他不懂叶珀斯这家伙突然发什么疯……
离得很近,叶珀斯能感觉他细微的颤抖,他轻柔开口,“原本以为至少能送你到边境,现在看来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了。”说着他将背包解下,塞进周黎怀中。
周黎傻|逼似的拥着包,心中一泠,看着他举动有些难以置信,“你从一开始就没想和我一起走。”
叶珀斯亲手帮他系好背包扣,仔细叮嘱,“里面有地图和食物,一路往东走,足够你俩回国,离开边境前都不要相信任何人,村民、警察都是收受贿赂的眼线。”
莫名的,周黎心里隐约明白他的打算,他猛地伸手死死拉住叶珀斯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眼底翻涌震惊,“叶珀斯!你疯了吗?他们有枪,你打算单枪匹马引开他们?”
叶珀斯确定道,“出生在这里的人,身上都带着罪恶和宿命,他们不敢杀我。”见周黎手仍越攥越紧,根本不放开,他亮出自己的底牌,“我母亲心甘情愿为拜耶蒙献祭而死,而她死的时候所有人蜡烛都诡异地熄灭了,只有我身后的烛火在燃烧。或许是意外,从那以后,索罗斯就认定我是派蒙选中的祭品。”
“能让我死的只有索罗斯。”
所以呢?又能怎么样?
留在这里步他母亲后尘,还是变成像向雷珹之流的人。
树下局势紧张,邹暨涛被拖拽扇巴掌,肿胀充血,像头被殴打的牲畜,就连赵越闵也被发现了,从枯枝烂叶下被薅出来,翻滚几圈,胸膛生生挨了几下重脚,绝望着口吐鲜血。
“跑啊?!再跑啊!”男人一脚狠狠踩上他中弹的腿。
“啊啊啊啊——”邹暨涛叫得凄厉。
这头周黎不肯放手,他内心清楚自己无法改变叶珀斯想法,可眼底全是执拗,嘴里不停重复,“你答应过我的,和我一起逃出去。”
他知道一旦放开手,就是永别。
“我没有食言,完成了答应你的承诺,按照我画的路线,你们会安然无恙。”
“叶珀斯……”
叶珀斯似嘲弄似叹息,“周黎,我没有家,牢笼之外依旧是牢笼,哪里都一样的。”
如此现实残酷的问题摆在眼前,周黎心脏像有千百根针扎,异常刺痛。
趁他晃神,叶珀斯手像微风拂过他脸庞,“回国以后好好生活,不要再让你父亲欺负你了。周黎,你生性炽热真诚,生活在和平的社会大家都会很喜欢你。”
说罢他把手一撇,从树冠纵深跃下……
赵越闵两人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可转变,来得猝不及防!
突然树上敏捷迅速地跳下个身影,精准地骑上摩托,直接轰鸣着相背离去!
老师们都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窜出去十几米了。
“????????????????????????!”
其中一人骂咧咧的,忙乱撒下邹暨涛挎上另一辆车去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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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找到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