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那几人还要生气,坊主将筷子往桌上一搁,“不吃了!”
她腿脚不便,因此雨川和明霁得跟着离席。她们都走了,薛玉干更是不想坐在这任他们盘问,于是也离席了。
回去路上碰见明霁,拉她到一旁低声道:“坊主不是生你的气,你可别放在心上。”
“我还担心坊主是因为我不高兴了。”薛玉干道:“坊主吃了那么点,会饿着吧?”
“她身体不好,吃得一直不多。”
“坊主生的什么病?”
“她们不肯告诉我。我只觉得她一日不如一日了。”明霁低着眉,语气消沉,但很快又恢复,“不过我看她还能天天生气,应该也没事。”
“你是从小跟着坊主吗?”
“不算是从小,我记得是我十四岁那年遇上的坊主,那时她眼睛和耳朵没有现在那么不好使,腿脚也还是利索的。不过那时候她脾气比现在还要不好。”明霁狡猾地笑,“她说她见我伶俐,要教我念书写字,将来要送我去做官。可惜我没什么天赋。”
薛玉干沉默片刻,问道:“明霁,你之前说你是比我大三岁吧?”
“对呀。我属羊,你属狗。”
明霁遇上坊主的时间,恰巧是她遇上胡尘的时间。她想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不要猜测二者之间的联系,不要想象是否与谢逐青有关,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你认识谢逐青吗?”
“这是谁?”
她疑惑的表情不似作假,薛玉干晃了晃脑袋,暗骂自己又犯蠢。谢逐青又不是她的真名,纵使是,也可能会换。她勉强笑了笑,道:“是我认识的一个人,她也在湖州念过书,因此我问问。”
“原来是这样,我不认得,但说不定坊主认识,我替你问问。”
“不,不用。相见是缘,若见不得则无缘,没必要强求。”
明霁笑道:“原来你喜欢这样。不过我觉得老天不可靠,与其靠天赐良缘,倒不如自己努力些。坊主估计要睡觉了,我得去给她念文章了。明早我们送坊主到城门,之后我再跟你说你该做什么。”
坊主回乡后,书坊照常经营。雨川很有经商头脑,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书坊门口搭台,请说书人来说书。原本每月十五来海女祠的人就多,她再借此揽客,每月这个时候书坊的人都得忙碌起来。
当天晚上好不容易忙活完,正要爬梯上去将门外的蜡烛熄灭,雨川将人叫下来,道:“今夜的蜡烛不要灭。”
“为什么?”众人疑惑,“今天进账太多了?”
“怎么会有人嫌太多。”雨川道:“世事无常。我有个朋友在不久前辞世了,今日是故友生辰,因此替她点一夜灯——这是我们那里的老旧俗,意思是请故人归,让故人投生到此地。”
“原来是这样。”
“那咱们应该去京城点灯,投生在这做什么?”
“你以为真是请人投生到这啊,这叫做挂念。”
“你当我不懂啊?”
雨川让他们别嚷嚷了,将人都赶回家了,又让明霁几人回去休息。
薛玉干和明霁打热水在一起洗脸,明霁道:“今天是不是把你累着了?”
“没有。”
“我看你魂不守舍的,还以为是累着你了。不过你比我想象中的有力气多了,还以为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我一直挺有劲的,能爬树,能下水。”
“哈哈,”明霁大笑,“你竟然还会爬树,那是你小时候的事了吧。”
薛玉干应声,回想起在朗州的小时候,和一群小孩爬树打枣子。她爬树,其余几个人拿衣服在下面接住。枣子小小一颗,有绿得发涩的,有红得发烂的。那棵枣子树不知道是谁家的,只记得那小孩再没跟她们出来玩,她们也再没打过枣子。
她躺回床上,棉被将她裹住,床头有一架烛台。烛焰微小,流着烛泪。薛玉干眼睛忽然刺痛无比,不知道是烛焰刺眼,还是见泪落泪。
腊月十五是她的生辰。
赵晴带她到王家的第一年,鞭炮在雪地里炸响,孩子们捧着喜桔喜糖在路上窜。薛玉干背贴在墙上,看见赵晴笑得很温柔。赵晴年轻时就是美人,岁月并没有带走她的柔美。当她弯着眉眼看着她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高兴。不过当时她是在对两个福娃打扮的小孩笑。
开春之后,四月十七日是王直烟的生辰,赵晴才突然想起说:“我记得生你的时候快过年了,下了大雪,天很冷。”然后又问起她还记不记得她的生辰。她说,不记得了。赵晴说,既然不记得,就和王直烟一起过算了。
那年下雪的时候,王直烟偷偷问起她的生辰,她依旧说不记得。于是王直烟说,那就今天。既如此,我们去吃点好吃的吧。
转眼间就过年了,书坊闭门。三人一起去了海女祠,薛玉干见海女基座四面围起的高架还没拆。
雨川主动解释道:“这是湖州最高的海女像,因此每年都会使人检查修葺一番。以往都是在秋分至寒露时节检查,今年不知怎么到年尾才安排。现在人又多,工程不好施展,便先围着了。”
三人进了焚香殿,跪在蒲团上。
薛玉干不常来这种地方,不知此处跪拜有什么不同,因此用余光瞄着,有样学样地做。
焚香结束后又交了功德钱,三人便一齐出来了。
雨川摸着下巴,道:“我们青州好像没有这种庙宇观祠,都是一些寻常和尚庙,道士观。”
明霁道:“我们前几年也没有,好像是开海通商那段时间忽然建起来的,也就两年。”
薛玉干扭头看向那座巨大的海女像,视线落在那颗偏左的眉心痣,心中莫名发慌。
回到书坊,她借口收拾库房,将有关海女精卫的书搜罗出来,拿回房去翻找湖州海女祠的根源。她刚打算沉下心看书时,明霁在房门外大叫:“压中了!薛玉!你竟然压中了此次女子科考的题!”
她挥舞着一张纸冲进来,兴奋地转圈。
那张纸上面是本次科考的题目,薛玉干接过来看,发现自己写的那篇文章主题与此次科考的策论主题相近,但算不上压中题目。
雨川走进来,将门合上道:“你别嚷这么大声。我正打算拿这个做噱头,把咱们书坊的名声再传出去。我特来问你的意见。”
“你打算怎么做?”
“此次女子科考只让高门贵府的女子参与,但接下来就可能轮到平民女子,到时候科举人数增加,我们就要把我们书坊的名声宣传出去,吸引更多人来我们这。你压中题目这件事,就是一个要点。”
“但我只是主题碰巧契合,算不上压中题目。另外,应该没人会相信那篇文章是我写的。”那天坊主宣布她是书坊新的时文手的时候还有很多人不服气,偷偷找坊主、雨川质疑她的真假。有几个人甚至辞了这里,去了别处,其中就有那位一开始就看不惯她的人。
“所以我才说噱头。”
薛玉干笑道:“我在这方面不太擅长,既如此就听你的。但是我觉得最好还是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那篇文章是他写的。”
“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我不想露面,也不想出名。若要我做捉刀人我也情愿。”
捉刀人就是代写文章的人。
“若你不想,我就不要这个噱头。”雨川笑道:“我以为像你这样有才华的人,正缺施展的地方。之后新知县上任到此必然要找本地知名才子,我以为你会愿意。”
“或许这也是我的不足,我倾向于安于现状。”薛玉干道:“但是如果能帮到书坊,雨川姐姐你尽管做,无需理会我。”
“你有心就好。”雨川道:“我们还没到不得不的时候。”
此事再没提,薛玉干这段时间忙碌非常,白天琢磨官府邸报,各地报纸,写文章,晚上翻看本地有关海女的书籍。
本地因为靠海,自古以来信仰的多是和海有关的神仙。据书籍记载,十年前海神形象多样,负责的海域,拥有的能力也是不一样的。直到三年前,海神的形象传说逐渐归一为海女,并且慢慢演化成如今的样子。因此,海女的传说故事在三年前才开始步入公众视线,从书籍记载到口口传颂。
最早记载的海女是一个穿着水纹衣裙的女子,眉心偏左有一点红痣,左手和右手各抓一条鱼。之后又有记载海女的穿着类似于观音,脚踩祥云,手持一个水纹玉瓶,不变的是眉心偏左的红痣。到最后就是谢惊玄下令,率众人兴建海女祠,才确定了最终的海女的形象,因此近年书籍故事里海女的形象和来源都是她们前些天听到和看到的那样。
也有些旧书记载的海女没有眉心红痣,但是少数且传播范围不广,现在应该没什么人知道。
海女的历史很短,但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快速进入人心,让人深信不疑,这其中谢惊玄起着巨大的作用。
但是她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件事?当时的她还没有任何权力,没有理由推崇一个“无权无势”的海女来为其造势,这不符合常理。
另外,那颗眉心红痣又是为什么?
书中讲到最早的有眉心痣的海女像建在江阳县丹溪乡大桥前的海女庙,离这不过几十里路,薛玉干决定等开春书坊人都回来上工后去看看。
明霁得知她要去丹溪说要相陪,薛玉干也没拒绝。
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到了海女庙,目之所及一片荒芜,周边没什么树,土地也是因长期融雪泥泞不堪,根本无处下脚。这块地方和丹溪县其他地方相比格格不入,好似被诅咒了一般无人踏入。
薛玉干让明霁在外面等着,她要蹚过这片坑坑洼洼的地方进里面看看。进了海女庙,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掩鼻进入发现里面更是萧索,蛛网密布,墙砖如同被烧焦一般黄黑,迈开步子就会带起地上的尘土。
转了一圈,搜寻一遍无果后,薛玉干便提着衣角踏过泥泞出去了。
她出去后发现明霁并不在门外。走上大桥,见到她在前方一颗大树下和一个穿着破旧的老道士说话。
她走过去,听到那道士高声说:“你家死人没有?如果要在下一世和这一世的亲人相遇,就得到你们这一世初遇的地方默念对方的名字自杀才能相遇啊。这个我可不是骗你的,有人来还愿的。你看看,就在你身后,你别挡道,有人找我道谢来了。”
明霁回头一看,见薛玉干走下桥来,便向前道:“薛玉,方才我看见有两个姑娘跟这个道士买了一副画,说是这间海女庙的海女画像。因此我才上去问他事情,没想到他是个疯子,说话颠三倒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