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样的回答,周朗星嘴角下撇,表露的不知是什么态度。
王直烟道:“不过此事已经过去很久,我已经看开了。”
原本兴高采烈出营,现在被这个道长一番扰乱,张寄叫了两声,“行了行了!真讨厌啊你们,能说点好听的吗?”她一手拽起一个,对周朗星道:“我们不如道长悠闲,得抓紧时间玩耍了。”
经历这么一场谈话,没人心情好,除了张寄。她虽然没有银子,但进店问东问西时格外理直气壮,流露出必买的气势,到最后说一句“我想要但没银子”,就走了。
耐不住那些鄙夷视线的苏蕊道:“我们该回营了吧。唉,亏我还以为今天能凑巧碰到红豆呢。”
“碰见官人的可能性都比这个大。”张寄捅了捅二人的腰,示意她们看前方。
前路忽然拥挤起来,各家各户的人都走出门。虽然人多,但百姓都自发站在道路两旁,为中间的八抬大轿让路。
“大官人安全归来啦!”
“大官人出海回来了!”
十余人鸣锣开道,百余人护卫其侧,千余人跟随在后。浩浩荡荡挤满街巷,熙熙攘攘抢占门庭。八抬轿辇离金阙,寻常街巷显神气,残垣矮屋生光辉,无处不是月上殿。
全然皇帝巡视的排场,就差两列百姓纷纷下跪了。
三人里两人长得高,落在人群后面,将苏蕊夹中间托起来,“看清没有,大官人长什么样?”
“看清了,但是长得什么样我怎么说啊?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八抬大轿上那人穿着一身玄衣,外披一件宽大的乌云豹氅衣,领边一圈油光发亮的锦毛,仅仅是坐在那便有一份俾睨天下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但是很受百姓爱戴,自己看不到的,就把孩子举起来看,因此作为人群中的最高之人,苏蕊也没有感觉到奇怪。
苏蕊哎哟两声,“她好像看了我一眼!快把我放下来!”
张寄一边把她放到自己旁边,一边道:“放你下来干嘛?官人看你一眼,你反而鬼鬼祟祟,等会就被抓起来。”
此话一出,苏蕊和王直烟同时被抓住了手臂。
张雨川道:“直烟?真是你!我方才都不敢认。”
崔华道:“苏姑娘,你怎么在这?”
“哎?”张寄发出疑惑的声音,在她的两边四个人都在惊喜相认。
张雨川正是之前在祝安县望江楼做事的王直烟的朋友。那晚出岔子,酒楼指给她一个擅离职守就结了她的工钱,将她赶走了。她找不到营生,听邻居说湖州不错,她就来了这。
在湖州倒是找到了营生,过得安稳自在。有一天在路上救了一个病倒的女人,此人就是海女书坊的坊主,之后就转而帮助坊主经营书坊。
她出门是来买吉祥饭店的腊八粥,带回去给坊主吃。本来坊主前两日就要回乡的,但又改变心意说要陪她到腊八再走。她买好腊八粥正准备回去,结果碰到大官人归航巡街,被推挤一番结果一扭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感慨地抬头将她打量一番。
一个女孩向女人成长的过渡期。身材抽条发育,脸上那些混淆视线的婴儿肥逐渐褪去,将一双本就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展露无疑。
张雨川也不知道满意什么,只晓得点头点头再点头,“不错,不错。直烟,真是越来越不错了。”
王直烟疑惑地挠了挠脸,“什么不错?”
“你怎么来了这?和你家人?”
“不是,我是入伍了。如今在海兵营里,这是我的朋友张寄。”王直烟给双方介绍。
另一边苏蕊瞪大眼看着面前的人。她今年年初的时候从姨母家回家时碰见一个人被街上恶霸刁难。说刁难也说不上,因为从那人的站姿来看就感觉不好惹,面对围上来的恶霸并不畏缩,反而像一个盯着老鼠的猫,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凝神蓄力。
旁人都能看出来,但苏蕊眼神不好,把这人看做有些瘦弱的男人。她得知这人是个外乡人,不忍心看人受欺负,就让自家养的护卫上去阻拦,也算是帮了忙。她后来得知她是女人,还大为吃惊地跟王直烟她们说。
崔华等人被流放至永州,到了朗州后就被大当家救走,加入了朗州匪军。上个月她受头领调令,带人来到湖州。今日腊八出来闲逛,结果发现意外之喜,碰上了许久未曾见的人。她道:“后来我去找你,你的侍女一直说你不在。我只能走了,来不及向你道别。不想,今日得以遇见你。”
苏蕊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当时确实忙……”她总不能说是红豆不允许她见吧,“哎?原来你是湖州人?”
“啊,对,对。”
大官人巡街结束后,人潮散开,五个人惊喜地胡乱聊着。眼见着天色渐晚,三人不得不回营。惜别之时王直烟忽然叫住雨川,“雨川,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你能否在腊月十五的时候替我点一夜灯。”
苏蕊“哎”了一声,“你不是说你看开了吗?若你要如此,那我也想拜托你们一件事,”她语气放缓,“我们在营中不方便,麻烦你们在外帮我留意一个叫红豆的女子。或者可能她现在不叫这个名字,她丈夫叫陈瑞,家里三代为商,至他这代才发家。你们一定要帮我留意一下啊!”
张寄在一旁挠着脸无可奈何地看天。
雨川连声说了几个好,说:“若你们得了空,来海女书坊,进西门我请你们来做客。”
“当然当然。”
几人短暂相处后,各走各的路。
张雨川回了书坊,先将腊八粥给坊主送去,再拿去给明霁。明霁说:“还有没有多的?我刚刚才送薛玉回房,再给她送一碗。”
“我去送吧。”
书坊占地宽,分东院西院。东院就是书坊,西院就是她们住的地方。坊主是家道中落后又辉煌的闺阁小姐,就苦过中间那三个月。但此人金贵,就这三个月可能根本不算苦的日子就把眼睛哭伤了。后来又因心病时常耳鸣,耳朵也不好使了。平常也不爱出门,好不容易出一次门结果晕倒了,正好碰见了张雨川。
这块地一直是坊主家的,官府收走后,又还回来。坊主爱读书,因此在官府授命下建了书坊,予其做了坊主。雨川只是代为经营。
薛玉干的门没关,因此雨川往里面看一眼就见到她正背对着她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雨川敲了敲门框,“薛玉,我没打扰你吧?”
薛玉干像是被吓到,转身迅速,看到是雨川,微微笑道:“没有。”
“我给你送腊八粥。”
“多谢。”
“觉得这怎么样,还习惯吗?”
“好,非常好,”薛玉干面上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意识到自己不太对劲后立即转移了话题,“这腊八粥闻着很香甜。”
“吃了你就知道,比闻着还甜。”雨川仅仅是说着就觉得牙疼,皱着脸道:“反正我一直吃不惯。”
“啊,是吗。我试试。”
“既如此,我就不打扰你了。对了,明早坊主回乡,估计要到二月才回来,今晚我们大家一起提前吃个团圆饭,顺便庆贺你的到来。”
“多谢雨川姐姐,明霁告诉我了。”薛玉干笑道:“我刚刚也去拜访了坊主,但她老人家似乎是刚刚起来走动了,有点累。”
“那我去看看她。有什么需要的,你就跟明霁说,她都能帮你安排。”
等她一走,薛玉干立即将门关上了,呆坐在椅子上,回想方才所见。
她偷偷跟着周朗星见到了王直烟,她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想靠近又怕被发现。本来打算要离开了,但是随后又遇上大官人巡街,她被挤到人群中间。因为害怕被看见,还一直捂着脸,结果一扭头就看见雨川和她在畅谈。
她的心猛然跳动,猜测二人定是相识。她匆忙回到书坊,一边听明霁说话,见坊主,叠衣服,收拾房间,一边逐渐做好了与王直烟相见的准备。
没见到人,她松了口气。
晚间吃团圆饭时,她以为是所有人,但桌上加上她只有十个人。听明霁说,那几个时文手都是坊主家里给找的人,算得上家中长辈。
长辈甲在餐桌上问道:“雨川,你今岁度岁就不回青州了?”
“不回了。”雨川放下筷子道:“家里人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长辈乙道:“懿安,你常年在外,不多陪伴你的双亲就罢了,怎么招来的人也是一个个的都不顾家。”
懿安是坊主的名。坊主听到这话当没听到一样,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本来团圆饭只说是要跟雨川几人吃吃算了,但这帮人向她家人告小状。她一向任性,本就不打算理会,但让雨川明霁知道了,耐不住她们请求,最后还是让他们上了桌。
长辈丙道:“明霁是一个。你这招来的新人不会也是如此吧?”
桌上视线都盯着薛玉干。雨川本来是要替她说话,结果被长辈丁打断,“人家长了嘴。”
薛玉干看着他们,嘴里慢慢的嚼。长辈戊道:“长辈问你话,你嘴里有东西应该吐出来,立马答话!”
依旧看着他们慢慢的咀嚼,在他们怒视中咽下后,薛玉干拿起手帕擦嘴,微笑道:“家中亲人因洪涝死得干净。不是不归,是无家可归。各位长辈都是有家的人,我听着羡慕落泪。因此还望各位长辈念我可怜,莫要提了。”
众人一噎,连坊主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旁边明霁给她加了一筷子菜,“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