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干骤然惊醒,忽然感觉喉咙发痒,扭头一看,发现假道士也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急忙抑制住即将要爆发的咳嗽,迅速起身夺门而出。幸亏庄子彻夜点灯,不至于摸黑走路。她沿着檐上的灯笼快步走到一处光亮不足的亭子处才扯下面巾放声咳嗽。
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姑娘,你没事吧?”
听到这个和梦中稍有差别但其实如一的声音,薛玉干浑身一僵,对方却以为她是冻着了,急忙上前要搀扶。
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薛玉干赶忙侧身走进更里面,压低声音道:“不要过来。”感受到脚步的停滞,她才补了一句,“若是传染给小将军就不好了。”
王直烟语气犹疑:“可是……”
“薛玉,你怎么不穿衣服就跑出来了,外边多冷啊。”
亭中二人皆是一震。
王直烟看向来人——是那个道长。
可是,她刚刚念的那个名字?
王直烟又将视线移向亭内那个人。
假道士将厚衣袍裹在薛玉干身上,还十分好心地替她戴上了兜帽。薛玉干不想被王直烟发现,于只好求助面前的人,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帮我把她打发走,拜托你。”
王直烟见二人亲密,顿觉不大妙,连退几步。这场景似曾相识,她不由得回忆起当时撞见苏蕊红豆抱在一起的模样,脸有点发红,于是又退了几步,因此没有听到这声低语。
假道士哈哈一笑,只是这声笑有些许僵。不仅如此,她被薛玉干抱住的身子也有些发硬,她甚至感觉被薛玉干靠近的那半边脸都麻了。
“小将军自去忙吧。”
以往从来看不懂别人脸色的王直烟这种时刻却很有眼色,拱手道:“抱歉,打扰了,我先告辞,若有需要再找我。”
她才走出两步,便想到什么又折返了一步道:“东边灶房里烧了热水,若是因风寒咳嗽,喝些热水润润嗓子,暖暖身子出汗就好了。”
随后她便扯开步子,踏着雪咯吱咯吱地走了。
听见她走远了,薛玉干才松开了道士,双手搓了搓脸,轻轻叹了口气。
假道士问:“喝点热水去?”
薛玉干一愣,缓缓点头。
二人到了点着烛火的厨房,各自打了一瓢水往烧火处两个小扎一坐慢慢喝着。
假道士喝了一口滚水,被烫得水在嘴里咕噜噜,咽下后“哈”地出口气,砸吧一下嘴,拉了一个很长的“嗯”声,“我发现你很神秘。”
薛玉干瞥她一眼,而后又将视线放在火焰上,没说话。
“我可以问吗?我好奇心比较重。”
薛玉干扭头看向她,见她眸中火焰燃燃,面容暖暖,仍没说话。
道士又嘬了一口水,道:“既然你没反对那我就问了。你刚刚是不是做梦了?”
那个噩梦一般的场景和话语忽然浮现,薛玉干掐住记忆,问:“我说梦话了?”
“非也。”
“你是猜的还是算出的?”
“这问题耳熟。”道士嘬水时将眉毛抬得极高,好似怕眉毛沾到水一般。她喝了一口水才,道:“我的回答是:都有。不过看来无论是猜的还是算的,都是对的。”
薛玉干不再说话,只默默饮水。
“我其实也挺擅长解梦的。”
“不用。”
假道士自顾自地说:“今夜梦为得宝之象,凡事虚多少实也。即喻,此行所谋求之事是虚的。”
“此行,我没有要求什么。”
沉默许久后,薛玉干问:“你叫什么名字?我问的是在修道之前的俗名。”
“别人一看我这身打扮一般都是问我道号,你怎么问我俗名?”假道士笑道:“你既这么爱问我‘是猜的还是算的’,那不如你来猜或是算我的名,我姓周。”
薛玉干道:“我又不会算。”
“俗话说人如其名之类的,你就看着我猜名字。”
薛玉干想起她之前说她的名字还没想好,便怀疑她今番是让她给她起名来了。
她将这道士认真打量一番,道:“若按照人如其名来看,我见你眉毛浅淡,目却似朗星,光辉灼灼,最吸引人,便猜‘朗星’二字是你的名。”
道士在听到她的形容时微微愣神,而后扬眉笑道:“真被你你猜对了。”
“……”薛玉干心中冒出“果然如此”四个字。
见她好似翻了个白眼,假道士道:“行吧,我俗名叫作周平安。但是,从今天起你把我先前那个名忘却,叫我周朗星。”
薛玉干点点头,“正好我的马还没名字,借你名字一用。”
“……”周朗星沉默一阵,道:“你说你要叫它周平安?”
对此,薛玉干不置可否,将热水喝完,已经不再咳嗽,便起身将瓢清洗后放回原处,“估计现在那批将士换了一批,我们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好赶路。”
回去的路上,薛玉干突然想起什么,隔着面巾问:“你怎么保证抛铜币时能抛到自己想要的那一面?”
“这种是有技巧的,我是熟能生巧。你若感兴趣,改天我可以教你。”
第二天早早起床,叶饮风带着她们转了一圈庄园。
此处真是清静悠闲,禅意深远,无论是山水布景还是书画装饰都显露出主人家的倾向。一进会客大堂,抬头就见一副画,画的是一位穿着宽衣博带的女子盘腿坐于马上,其前面有几只伶仃的鹤正低头梳理羽毛。
左上角还有一首诗,正要细看就听见王直烟等熟人的声音,便连忙走了。
闲逛半个时辰,薛费再次谢了叶饮风好意,带着队伍告辞。
一行人紧赶慢赶,在腊月初三无惊无险地到了湖州江阳县。
一条大江穿过湖州,将此分为江阳江阴两县。比起江阴县,江阳县繁华非常,管辖范围不大。
江阳县边滨外海,从海到陆向内建圆形城,守关外城门二十四,内城门十八,穿城四十六,沿城一转一百三十多里。城里几十条大街,几百条小巷。任一条街巷都见大大小小酒楼茶肆,鲜花插旗,明灯照楼,黑夜如白昼。非冬季时节,尤其夏秋两季,城中几条大河皆布满画舫游船,音乐日夜不停,焚香如雾弥漫,恍如仙境。来往此地的人面容轻柔明亮,衣着光鲜亮丽,整座城仿佛如空中之楼,叫初来此地的人皆叹为观止。
三百军士皆向内走去外城进了军营。
薛玉干看着远去的背影,忽然道:“感觉来湖州也不是一个好主意。”
“才到这就说丧气话?”周朗星道。
薛玉干回神,道:“很久之前我来过湖州江阳,这里变化很大。”
初入湖州门界时,便觉得此地与其他地方差别极大。道路洁净,商铺极多,各类商品琳琅满目。这举国著名的江阳县更是不同凡响,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我没来过这,但我见这处比京城好多了。”
“你还去过京城算命?”
“我在京城不做这个。”
正当二人随意聊着,一个打扮时兴的大姐,满身飘香地截住她们,问:“哎哟,哪来的小道士?”
大姐语气并非歧视,只是调侃,因此周朗星胡乱答道:“我不从哪里来,也不去哪里,只是行路。”
薛玉干抬头看大姐身后的店铺牌额——玉炉香。她张望一番,就她所见,这条街有四五家制香铺,怪不得一上街就闻到一股香味。她在并州集市上从来没见过卖香的,至多是驱蚊香。密州和青州亦然,毕竟香并非柴米油盐。但从这里的制香铺装潢来看,湖州制香业有些出人意料的好。
那大姐问:“你这个年纪怎么就要避世学道?”
“并非避世而学,相反是入世而学。我是靠算命活命。”
“你年纪这么点,有人信吗?”大姐道:“你算一次多少钱?”
周朗星抬高价,道:“无论算什么,一次五百文。”
大姐一听,大笑起来,还张罗着其他人来看,“哎哟,大家来看,这有一个算命的要五百文一次!”
好事的路人围过来,语气没有恶意,笑道:“纵使你天神下凡,若按五百文一次保管你吃不上饭。”
薛玉干听出一丝不寻常。先前在并州时那人得知周朗星收五百文时仅仅是指责其收假过高,却并不断定什么。湖州百姓却对此不以为然,这其中一定有人为因素。
她笑着请教道:“此处难道没人求神问道,占卜自身么?”
“当然有,只是我们不求道,只求海女。”
二人异口同声道:“海女?”
“过去的江阳县许多人家做的都是水上生意,靠海而活,因此更多的人信的是海神。去年官人,也就是谢惊玄谢提举——想必你们来这之前已经知道她鼎鼎大名,我们这若提起官人说的都是她,她率众人建海女雕塑,修筑海女祠,出海之前祭拜海女,一路顺风顺水,带回来大量金银。她和海女给了江阳县所有人一条新的生命。”
谢惊玄的名讳,二人在路上确实有听闻,也知道她深受爱戴,却没想过她和“海女”共同被奉为神仙了。当地百姓提到官人和海女,都是同样敬畏。
薛玉干不由得想起了薛使。薛琼枝无论是在哪任职,都深受百姓爱戴,以致于她卸任了依旧声名显赫。可无论如何,也没有像这位谢大官人一样,几乎是天神一般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