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天生相克还是单纯是容易被她气道,乔巧气得伤口发痒,捶着床道:“还我凭什么,还我这种人,我告诉你我好得不得了,你眼瞎没品味,我告诉你你别嫉妒我了,这是你嫉妒不来的!”
“我嫉妒你?”薛玉干道:“我不如嫉妒一坨狗屎。”
“你你你!真应该让岳典她们来看看你这副嘴脸,岳典!岳典!岳明崔华……”嚎着嚎着,乔巧忽然崩溃了一般呜咽起来,“我的家和家人都没了……”
薛玉干漠然无语了一阵,在她有节奏的哭声中渐渐入睡了。
第二天天一亮,薛玉干就被刺眼的光催醒,她轻翻身下床洗漱,回来时看见乔巧稀里糊涂乱七八糟地趴在床边,眼角脸颊成了晾盐滩,还有眼泪窝在鼻梁处没有滑落,想必才睡着不久。
她拿着湿润的布巾将那滴泪抹开,进而擦拭她干涸的脸。挪开布巾,与乔巧睁开的眼对上,薛玉干将布巾往旁边的水盆一扔,“醒了就赶紧起来活动锻炼,不然我的时间不知要被你浪费到什么时候。”
哭了一晚上,乔巧喉咙都哑了,但还有劲刺人,“你赶着投胎啊。”
“是,急。”
乔巧目前已经能方便活动了,能正常走路,只是不复从前的大步流星。她全身心不爽快地走到斋堂,听到几个老道士围在一起说话。
“话说那些山匪穷凶极恶,杀了那么多官竟然只判了个流放,朝廷这是做善事呢?”
听到山匪,乔巧腿脚马上利索起来,扑到他们前面喊道:“什么山匪?哪里的山匪?”
那几个老道被她吓得米汤都喷出来了,“吓我一跳啊,什么鬼。”
“什么山匪啊,究竟是什么山匪?”
“就那云峰山寨啊。”老道士道:“刺配朗州、颍州、永州,还有什么不记得了,总之都是南边的。”
乔巧跳起来大叫一声,又不放心地问:“有死罪的没有?”
老道士看着她疯疯癫癫的样子,还有点不敢说话,“你谁啊?”
乔巧揪住他衣领,“你管我谁,回答我!有人死没?”
“没没,不记得了……”
“没有?还是不记得?”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观主将乔巧一把推开,“施主不要在这处宁静的地方闹事。”
“你!”乔巧刚想质问她,看见她的眼神,忽然意识到那么多人在场,便老实道歉,语气谦卑起来,“是我不懂事,太鲁莽了。我只是好奇,但脾气太差了。”
旁边有个看热闹一般的道士笑眯眯道:“当然啦,我们又不是要怀疑施主是山匪。”
乔巧扭头看去,见是一个小眼睛的年轻女道士,眼睛本就小,还眯着眼笑,更显得贼眉鼠目,她被她的那一句话激得差点跳起来,“我我我是——”
“抱歉,家姐性情暴躁,经受不住刺激,还望大家海涵。”
正当她暴躁支吾时,一道柔和的声音响起,薛玉干缓步迈进,语调平缓,面带笑意,让人见之生喜,几个老道士都打着哈哈说算了。
那女道士忽然出声道:“这位施主,我一见你便生出一股熟悉。”
薛玉干看向她,对方笑着道:“有一句诗忽现在我眼前,请允许我念与你。”
“道长请念。”
“哎,施主一开口,眼前忽然显出的不止是一句诗,而是四句诗。”
老道士道:“道友为什么在这故作玄虚,说书一般,惹得我们心也急起来。”
“不急,待我好好看看。”女道士向薛玉干走近,众人也被她挑起兴趣,都围过来看着薛玉干的脸。
薛玉干不躲不避,瞥了一眼旁边的乔巧,又看向向她走近的道士。此人眉毛淡且细,眼珠却黑又亮,鼻直却短,唇角微凹但唇中微凸,是个极为矛盾的面相。此人内心孤傲,表现两副面孔,常说亦真亦假的胡话。
她微笑道:“道长莫要在最后问我要钱就好。”
女道士道:“哪里的话。”
“道友看了这么久,能念没有?”
乔巧道:“臭道士你可不要在这拿我们作耍。”
“施主,我昨日洗过身,哪里臭了。”女道士仍然笑眯眯,忽然抬起手悬在薛玉干眉心之处。乔巧一把打掉她的手,拦在薛玉干面前道:“就知道你不怀好意,自己玩去吧!”说罢就要拉走薛玉干。
“绿雪睡玉干,洋洋春意岸。”女道士忽然出声。
薛玉干脚步一滞,猛然回头,就见女道士那张笑脸,越看越觉得不安。
雪指薛,玉干就是她的名——鲜有人知的,她的原名。
“春。”女道士道:“这一句是春。其余三句应是夏秋冬。只是被姑娘这么一打岔,剩下的三句我不记得了。”她说完,便飘然离去了。
薛玉干挣开乔巧的手,追上去,到了空无一人的廊下,她拉住那位年轻道士的手臂,一言不发地凝着她的眼。
“姑娘这是做什么?”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薛玉干面色严肃,道:“我既非大富大贵之人,亦非神人圣人,你为什么盯上我?”
“话不是这样说的,姑娘。这是你的劫数,每个人都有其劫数。劫数,就是那难以逃脱的神秘命运,是使人的意志和愿望终成泡影,使人的一切行动结果大与愿违的那种不可知的万能力量,人们称作天意,定数等等那种不可战胜的力量。”
女道士说话的语调充满了一股旁观者的风凉味,可以说高高在上,幸灾乐祸,自以为是。
薛玉干“呵”地笑了一声,“你真的是道士吗?”
女道士动作夸张地退了一步,展开臂,道:“不明显吗?”
“哪个观,哪个派,拜的哪个师,读背了什么书籍,曾与哪位得道居士论过道?”
“哎,道士不是这样规定的吧。”
“你自己玩去吧。”薛玉干学着乔巧的话,横了她一眼就打算离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是薛使吗?”
“学什么史?”
“真是拙劣。”薛玉干忽然气消了,道:“天下哪个女人不知道薛使。”她扭头离去。
乔巧得知自己的姐妹只是被流放,还有一条活路,整个人登时都活过来了,说着伤好了,催着薛玉干启程。
启程出门时好巧不巧遇着那位莫名其妙的女道士。
女道士朝她们挥了挥手,道:“我在这等你。”
乔巧道:“你谁啊?”
薛玉干蹙着眉,满腹不解。
从并州到密州,二人紧赶慢赶也花费了大半个月,一路上风吹日晒,皮肤也糙了,人也瘦了。密州乃水乡天府,这里的姑娘皮肤白皙,相貌美丽,听说宫里很多娘娘都是密州人士。两个模样端正标致的姑娘来到了密州犹如两条黄猴子晃荡到天庭参加蟠桃宴。
然而,长相对这两个人来说什么都不是,没有银两继续上路才是大问题。
银钱本就不多,二人一路上都借宿在良家。薛玉干明显感觉到自己变难看了,因为要帮她说亲的人越来越少了。
好容易来到密州,两个人先趴在河边喝了一口清澈的水。
乔巧道:“真怕有人在上游撒尿。”
话音刚落,就见一只黄眉大狗带着几只小狗来到河边上游,乔巧和薛玉干警惕地看着狗,发现对方也是趴下来喝水便放下心来。
忽然想起什么,薛玉干弯着的腰忽然直起来,“等一下,狗有很多口水。”
乔巧鼓着一嘴的水:“……”
薛玉干看向乔巧问道:“喝够没有?”
乔巧将水吐到一旁,手撑在地上艰难地应了一声。
这时候有几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走下来,双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小白糕!”
“小黄饼!”
“小煤球!”
薛玉干看向旁边的三只黑白黄小狗。
忽然小姑娘们又喊了一声:“黄眉娘!”
薛玉干朝她们挥了挥手,“狗在这里!”
乔巧诧异地看向她,“别这样说自己。”
“喝你的水去。”
见几个小姑娘往这边走来,薛玉干小跑上前,问道:“妹妹们,我想问问妙华寺怎么走?”
她先前听胡尘说薛使在密州妙华寺带发修行,她此行最终目的地就是这里。
“妙华寺?姐姐你这是要去拜访薛使么?”
听到“姐姐”二字,薛玉干微微恍惚了一下,但听到“薛使”二字她又很快回神过来,她笑着点点头,道:“对!薛使在妙华寺,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但是就是听说了。”
“那,那妹妹们方便告诉我怎么去吗?”
“我家就在妙华寺脚下,姐姐待会跟着我们走就好了。”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裙的小姑娘,眼睛又大又明亮。
薛玉干看着她笑着点头,“好,多谢妹妹。”
那姑娘去抱小狗,嘴里还说着可爱的话,黄眉娘放心地趴在那喝水。看来那是她家的狗。
乔巧道:“我们今夜在妙华寺休息?”
薛玉干道:“我可能要留在这。”
“你,你要出家?”
二人从并州到密州的途中,有次渴得不行,又找不着水,咬牙低价买了一个西瓜来解渴,结果劈开西瓜,发现里面长满了虫。
此时薛玉干正像看烂西瓜似的神情看着她,“我找人。”
“哦哦。”乔巧挠头道:“人家出家了,你还找人家干嘛?”
“你管得着吗?”薛玉干道:“总而言之,我答应岳典姐姐带你出城的事已经完成了,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去。”
“你是说,我们今天分道扬镳?”
“是的。”
乔巧瞪大眼,声音微颤:“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这不算早说吗?”薛玉干不解道:“我又不是走了才跟你说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