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非静看着她,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觉又来了,从腹部到胸口,现在堵在嗓子眼,像是要呕吐一般,但又并非反感。
她明明被她污蔑了,但对她道歉,她怎么还要问为什么?
她心中隐隐有答案,只是不敢直言出口确认,因而委婉问道:“我误会了你,你为什么不怪我?”
薛玉干道:“大人是都头,办案自有原因。况且,我在大人这又没受委屈。”
卢非静想起第四次与她正面对上的时候,她明明满腹委屈和不满。
她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别过脸又假装自然地扭回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频繁眨眼。
她认真问:“没有受委屈吗?”
卢非静是担心、担忧,因而反复确认,但落在薛玉干耳朵里却是在试探什么。
她手心微微冒汗,但面上一派镇静,微微笑道:“起初当然是有的,但是转念一想,大人办事公正又不失人情,知州慧眼识人,是并州百姓的福气。”
虽然卢非静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一个什么回答,但她清楚这个回答不是她想要的。于是她只能老实顺着对方的话讲下去,“并非是知州选中的我,是大公主选中的我。”
“大公主?”
“嗯。几年前三公主是并州州牧,按常理来说公主不下任,但三公主经常和大公主一齐来管事,我就是那时候被大公主挑中进了衙门。今年因云峰山寨一事,公主莅临此地,又将我破格提拔为都头。衙门有人说我这一路走来,却没什么真本事。我将他们一个个打趴下时他们嘴还是那么硬哈哈。”
薛玉干不由得想起之前并州地方史里写到并州民风彪悍,地形复杂,无论是治人还是造物都是一等一的难。后来她查询历届担任并州知州的官员要么因为毫无政绩常年无法升迁,要么因为“升迁”担任不了多久。
薛使来这任知州后,并州逐渐转变,结果又将薛使换了。现在又让公主任州牧管山匪的事,还真是居心叵测。
看来是管得好就要将人换了,管得不好就说女人就是没本事。幸而薛使是有本事的,否则薛使也做不了薛使了。
听卢非静笑,薛玉干也笑着附和道:“大人有本领自然不怕别人挑衅。只是他们明知你是公主看中的人,竟然还敢这样说,难道不是将公主也轻视了吗?”
“他们很精明,人又多。我也不能拿这些事情去烦恼公主,不过后来他们都服了我,没人敢再说这种话。”
卢非静语气并非骄傲自满或者得意,反而有些无奈。似是想起什么新鲜事,她亮了眼眸道:“说起来我这名字是公主改的,我们脚下这块地也是公主赏赐的。我原名卢静,武馆的爹娘想我静一点、雅一些,”说到这,她目光闪烁,“额……本来是收养来做童养媳……只是他们见我天生力大,不学些功夫拳脚浪费了,又加上我大哥有自己喜欢的姑娘,现在俩人成亲了感情不知道有多好。我怕有外人说家里人闲话,索性自己一个人搬出来了。公主也不知道从哪知道这件事,还帮我出钱建房子。”
简直如同再生之母一般,薛玉干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
卢非静道:“是啊。只是辜负公主好意,衙门事情又多又杂,我几乎脚不沾地,常年宿在衙门里。这屋子只有我一个人,我不在这住,这里到处积灰。我没在这安家,这里的猫狗鸟蜘蛛倒是在我这住得舒坦。”
这一点薛玉干看得出,这几天她和崔锦帮忙打扫屋子时,还在厨房角落发现了老鼠的尸体,鸟的尸体。
崔锦说,肯定都是那两只花猫干的好事。还说这两只猫聪明得很,还会结伴捕猎,会用计谋。
想到这,薛玉干笑了笑,“那还真是一件苦恼的事。”她掰着指头道:“你有房子,有任职俸禄,有亲人朋友,还有猫啊狗啊鸟啊蜘蛛啊这些来你家做客,只是可怜没有空闲招待它们。”
卢非静抿了抿唇,视线从对面的人的脸上又移到地上,道:“缺人帮我招待了。”
她语气飘忽得犹如呓语,薛玉干没听清,仔细回想也没记起她的言语,想必那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因此只随意“唔”了一声,将此混了过去。
可卢非静下一句清晰的“你愿意吗”,让她不得不让她把那句话重新说一遍。
卢非静浑身发汗,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热气在从内而外散发。
但她依旧强撑着重复问了一遍,“你愿意吗?”
“不……不是这句,是这一句的上一句。”薛玉干眉头都揪在一起了也没想明白怎么聊到这里了。
“我听小锦说,你仰慕我。”卢非静从怀中摸出了那张麻纸,上面是一个戴着黑纱斗笠的人。
薛玉干看了一眼麻纸,忽然想起桃花林里缠绵拥抱的苏蕊和红豆,又抬头看向卢非静,将她的这些话联系起来,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古怪。
卢非静根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性格如何,也没怎么相处过,怎么会就对她产生如同苏蕊红豆的感情。
难道是她表现出的仰慕之情,让她误会了吗?可她又没有做出勾引之事,说出引诱的话。她至多只是做出一副柔弱无依,求人帮助的模样。
她虽然不理解,但很明白此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最优解。
“是啊大人,大家都仰慕你啊,那群孩子还说长大以后也要跟着你一起做捕快呢。”
“……哦……”卢非静庆幸薛玉干醒了,不然这些话放在白天说的话,她一定会在太阳底下自燃的。她浑身不舒适,身体内空虚感带来的不安全使他不由得做出了握住腰侧刀柄的动作。
但刀不在——她放在桌子上了。
手抓了个空使她更不自在,手指贴在腿侧无助地抽了抽。
“嗯,对对……”卢非静口不择言,胡乱说着些毫无意义的词,身子也不受控制地乱晃起来,“是的是的。我是说……我,是的……”
“是的,都头辛苦一天,现在应该要睡下了。”
她声音轻柔又甜蜜,像是哄孩子的语调。卢非静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语句,“你也快休息吧。”
蓝色粗布门帘被放下,隔绝了二人的身影。
卢非静知道这道门帘很薄,站得太近会映出她的身影,她倒退着离开了那处地方,眼睛不知为何还在望着门帘。
“砰”地一声,后腰撞上了桌角,朴刀光影在桌子上晃荡,显出月光在水波的景象。
薛玉干坐在床边看着床帘,像一座沉默的小山丘。
许久之后,她慢慢靠倒在床榻上,眼珠透亮。
次日卢非静将路引还给她。
等她得闲后,薛玉干问起云峰山寨最后的处罚是什么。
“殿下免了她们死罪。罚黥面,往南流放。”
流放去哪薛玉干没再问,免得又引起对方怀疑。
“你要离开了吗?”卢非静握着刀柄问。
“是的,天贶节那天。”
六月六的天贶节源于前朝,起初的习俗是祭祀焚香,而后逐渐转变为集体晒衣晒书,洗浴洁身的活动。天贶意为天赐,并州百姓很看重这个节日,当天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集市人来人往,看着衙门照壁上张贴的一则公示,上面写道:周水村王武娶妻洛氏数载,今洛氏因病而逝,王武应尽人伦责任,安葬其妻。然其罔顾礼法,将已逝之妻尸体弃至其娘家。本州差拘到案,笞五十,限期三日寻吉地妥善安葬银落村洛氏。尔等民众须以此为鉴,遵循礼法。
乔巧的路引先前就托朱三娘帮忙弄了个假的来。听说青州那几天阴雨绵绵,路途泥泞难行,本以为路引不能在天贶节前到,得重新寻一个合适的时间出城,没想到就在天贶节当天送到了。
乔巧腿伤没好全,因此薛玉干将马让她骑。二人顺利出了城门,没有急着赶路,到了附近一个香火冷落的道观暂宿——观主号浮尘,俗姓岳。
因此其平常和云峰山寨并无联系,但危急关头也救过几次。观主是个胖女人,看见乔巧没给她好脸色,开了门便甩袖离开了。
乔巧不以为然地皱了皱鼻子,看了一眼薛玉干,道:“她一直不待见我。”
“看得出来。”薛玉干淡淡道:“还连累我。”
“……”
二人在观中住了几日,期间来往此地的都是些老道士,并没有引起怀疑。乔巧虽然还是老样子,东挑西嫌,但对薛玉干的态度发生了大转变。
她行动不便,夜夜都是薛玉干为她端来热水擦身子——身子当然是自己擦的。她没有透露出一丝抱怨和不耐烦,但或许是无功不受禄,加上之前还得罪过她,乔巧有些不安和疑惑,一日忽然问道:“薛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薛玉干正要拿热水出去,闻此言,缓慢将视线移过去,头颅微微转向,对她沉声道:“你觉得好吗?”
不安感骤然加重,乔巧不确定道:“当、当然。”
“我只想一刀把你宰了。”
薛玉干盯着她道:“你浪费我许多时间。”
说完就将水盆端出,留下一脸惊悚的乔巧在床上发愣。不多时,薛玉干也将自己收拾好,回到房中睡觉。乔巧看着她沉默的动作和身影,心道:原来不是毫无抱怨和不耐烦,只是忍住了。
她忽升起一股火焰,道:“薛玉!你凭什么这样对我说话?”
她已经做好了和她对吵甚至对打的准备,浑身戒备。但是过了一会,对床那人转过身,仰躺在床上,窗外透亮的月光照在她的面中,她能清晰地看见她眼睫颤动。
“抱歉。”
乔巧一愣,被气得发笑,冷笑连连,道:“我早说了不稀罕你的照顾,你自离去,没人责怪你!”
对面一直没有声音,眼睛闭着,她还以为她睡着了,正打算探头去看,对方却忽然转身,与她对上眼。
薛玉干道:“你怎么不早说?”
“……”乔巧发觉这人说话真是让人生气,她敢肯定她是故意的,她气得直翻白眼,“你现在走啊,连夜赶路去!”
“真不知道你这种人凭什么也有人愿意为你去死。”薛玉干缓慢道。她的语气并非质疑不屑,像是思考时的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