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城安江区,程竹喜在新天地一个商业综合体里的咖啡馆内,玻璃幕墙外是宽阔的江面,对岸则是隐约可见有些发灰的高大楼群,玻璃内是半降落的巨大鹅黄色纱帘。
服务员端来两杯咖啡,不多时,穿着褐色竖条纹西装的男人落座在程竹喜对面。
“稀客啊。”萧金黑发梳得利落,立体的五官更加显眼。
程竹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余光乜见隔壁桌的顾客目光追随萧庚金落看向了这边。“萧哥,你知道我要来?”
萧金爽快的说:“我不知道啊。早知道你要来我就提前定好酒店和餐厅,再带你好好玩几天。”
“听上去很不错,但是这次我不是来玩的。”
萧金笑着看了眼窗外的江景,又回到程竹喜脸上,“我知道,但是你要办的事情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完的。”
程竹喜看萧金无所不知的样子,问道:“厉森找过你了?”
“没有,是他在遥控我的助理,所以我就知道了。厉森要查的这家MCN机构就在江对面的最瘦的那栋楼里。我知道这家公司就是两年前签约的一位非遗网红出了事,闹得挺大的。那个人是你朋友?”
“是的。”程竹喜没想到楚厉森已经在帮自己了,心理很感动,“厉森让查什么?”
“历年艺人。”萧金忍不住嘲道:“他做事情总是这么想当然,这么大工作量,我小助理根本不够他折腾的。”
“我知道萧哥在媒体上的影响力,不仅仅有新媒体的流量,还有传统媒体的笔力。你旗下有纸媒出身的敬业老记者,也有娱记里的资深狗仔。”
“是,所以,你想借助我的势,扭转舆论?”
“不是,我只是想,拥有这种水平的团队,承接一个小小的艺术展览发布会和全流程直播,应该不成问题吧。”
萧金听完程竹喜的话神情不再轻松,他打量程竹喜的表情,“看样子你不是开玩笑,虽然直播一直是我想发开的领域,但是对你我没必要隐瞒,我觉得这是我们的短板,尤其我们想开发的是新闻事实类直播,和传统的直播是不一样的,目前看来很难做起来。搞得不好会变成新闻连线的事发现场报道,最后变成四不像。”
“我不觉得,你们只是深耕文字媒体没有涉猎直播数字媒体,但是据我所知,直播全流程只有走一遍,才知道其中门道,对你的公司来说,直接高开高走才有用,不然即使你缓慢尝试,即便人才团队都做到专业,也不见得有什么水花。这个行业太吃流量和曝光了,你需要这样的契机。”
萧金露出赞赏的目光,“我知道为什么厉森千方百计要把你劝到身边跟他一起做事了,你不仅仅是个艺术家。”
程竹喜笑开的时候隐约露出白瓷色的牙,不仅好看还很有感染力。萧金凭借这瞬间的冲动,一口答道:“我应下了。”
“啊?”程竹喜手顿在咖啡杯上。“你不再考虑一下吗,或者多听一些细节。”
“的确需要多听听具体的细节,我还要回去抓几个猛将组成这个团队。时间应该不会很紧张吧。”
“不会,快的话六月底吧。”
萧金狐疑,好奇道:“那你的时间就很紧了,据我所知,如果没有扭转舆论,你朋友的作品能入什么展呢?这是个死局。”
“入卓奥的展。”
萧金摊开手不可置信,“就算你是关系户也做不到吧,卓奥那位不可能同意的啊。”
“所以你说得对,我时间的确很紧,我需要扭转舆论。”程竹喜端起咖啡猛喝了一口,“我今天就得回去了。”
萧金愣住了,不知道程竹喜要做什么破釜沉舟的事,“你不会为了这事露面吧,厉森这些年劝了你这么久,结果你为了这件前景并不明朗的事出头,他会气死。其实你可以指望我啊,直播我照做,前期舆论也……”
“不行,你的实力我当然信得过,这件事开端还是我自己去做,因为不确定会彻底改变风向,所以先不能把你拉进来,但是我想就算顺利让我朋友的作品进入卓奥展厅,负面的声音肯定不会少,所以我要指望你来善后,并且觉得也只有你能做到顶得住这样的舆论压力,以及信服力。”
萧金皱着眉露出苦笑,“你现在就走?我真是谢谢你看得起我,亲自跑来和我喝咖啡就说这些。”
“这是大事,对我很重要,不过你自作多情了,我还有别的事。”程竹喜从椅子背后掏出一个礼盒,“借花献佛,从厉森家拿的。”
萧金接过礼盒撇了撇嘴,“光看盒子就知道了。”
程竹喜已经站起身,“我先走了,别送我。”
“你要去江对面吧。”萧金捧着鱼油礼盒问。
程竹喜没跨出两步,回头看他,只听萧金淡道:“我带你去。”
萧金驾着自己白色的车载着程竹喜,出了地库绕过中央花坛左半圈出了园区。临近下午五时许,白色轿车绕过中央花坛右边半圈进了地库。
萧金手指轻点方向盘,“你刚见的那个人是他们公司逼近头部的主播。怎么认识的。”
程竹喜解释道:“她是胡阳的粉丝,追随胡阳的脚步进了这家直播机构,但是胡阳出事后她因为霸王条款出不来,就一直干着。去年我因为论文涉及新媒体板块,找素材的时候机缘巧合联系到了她,一来二去成了朋友也知道了她的处境,这次顺便看看她。”
萧金若有所思,最后说了句:“其实你这些年并没闲着。”
程竹喜解开安全带,“你对我有这样的误解并不稀奇,不过你现在才发现也是蛮晚的。”
车门咚的关上,萧金看着程竹喜走向了自己的车子,不一会儿,程竹喜发动汽车,头也不回的驶出了地库。
萧金看着汽车灯光彻底消失,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我给你一个主播,你私下深度接触一下。别的主播可以暂缓搜集,楚总那边我会去说的。”
——
天黑了,程竹喜开车开累了,停歇在服务区。此时节高速服务区人不多,程竹喜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了一杯罐装咖啡,走到广场外围,广场和停车场中间是间隔排列的石柱格挡,程竹喜捡了一个柱子停靠。曲腿半坐在,整个服务区空旷而寂寞,天上明月被飘过的乌青色云遮盖,月光就变得明暗不定。
程竹喜看了眼手里的咖啡,觉得此情景像极了和辛穆安在西凌湖的那个晚上。
程竹喜想起了那颗松子,想起了那晚莫名生气的辛穆安。他卧蚕里荡漾出笑意,喃喃自语说:“就为了一个称呼,也值当跟我耍性子。”
程竹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通讯录滑动到“辛总”两个字,程竹喜想了想,动手重新编辑成“穆安”。想了一会又退到通话记录里查找。确实没有辛穆安的来电记录。
“不会因为我那天早上不告而别生气了吧。”
程竹喜正琢磨着,手机就有了电话。
“代乐。”
“竹喜,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后天。”程竹喜望了一眼天空,“大概后天晚上吧。”
“这么晚。”
程竹喜听出代乐似乎欲言又止,“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竹喜,我要走了。”
程竹喜迟疑了一下,“就不能晚两天吗,你帽子不要了?”
“要的,等胡阳这事结束了,我亲自来拿。”
程竹喜知道,只有胡阳的事情解决了,或许代乐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才能彻底从这个事件的阴霾中走出来。
“好,那你到时候一定要来拿。”
“嗯。”代乐答应完轻轻咳嗽了两声。
“你感冒还没好?”程竹喜担心道。
“我没事了。竹喜,那位辛先生……”
电话震动,传来嘟嘟的声响,程竹喜看手机屏幕显示辛穆安来电,他选择了挂起。“代乐,你刚说什么?”
“哦,没什么,就是辛先生的人体塑型刻画很好,我就突发奇想,你们之前是不是认识,这两天交流过,觉得他和你有许多相似之处,貌似你们是对彼此很了解的程度。”
程竹喜微微一笑,“不认识,不过确实觉和他相处很舒服。”
“那就好好处吧。”
程竹喜提着咖啡搁在膝头,食指在杯口来回打圈,“会的。”
挂了代乐电话后,程竹喜立即回拨给了辛穆安,但是电话那头却一直处于占线的状态。
程竹喜看向车子的方向,又看了眼时间,“算了,赶紧去过溪寺要紧,早点忙完手里的事情,早点回箬村才最重要。”
——
“我已经在酒店了,明天出发回去。”
电话那头,何奇汇报着行程。
“最近辛苦你了何奇。”
“不辛苦,很久没有在环境这么好的村落里玩过了,怪不得辛哥你这次能呆这么久。”
辛穆安就着月色看窗外并不清晰的箬村,“你才去了趟山里的道观,就觉得这儿好?”
“皖南风景秀丽,一路开车过来我就感受到了,而这道观更是藏着玄妙。”
“是潘师傅他们对镇岳观的手艺有结论了吗?”
“定论没有,但是玄妙甚多,他们现在都聚在潘师傅的房间探讨呢。”
辛穆安陷入了小阵子的沉默,想了想说:“是不是很难立马有结果,潘师傅他们是不是也难以辨认这些竹编、竹雕、木雕的手法是不是出自一个人之手,也不能确定这技法的归属派系?”
“呃……”所有的问题都给不出答案,何奇觉得这很残酷。
“那就先让潘师傅们慢慢研究吧,就当是我们组织的一次非遗课题研究,你告诉他们不用急着出结论。所有费用和需要协助的地方尽管提。”
何奇听出意思,“辛哥,你彻底放弃从镇岳观这条线找人啦?”
“不是彻底放弃,是认清现实,想要找到和宋老先生一样手艺的人可能是找到不到了,即使有也很难短时间就被我遇见吧。何况我还不能大张旗鼓的找,反正最终目的是是争夺老宅和爷爷的竹编藏品,大伯想利用藏品损坏的把柄将我摁住,我不能陷入他的博弈逻辑里。”
“辛哥,但是最近辛康伯父好像没有什么动静,前两天还给辛老师打电话了,他说七月份是老爷子生日,给老爷子约了疗养医生,说是能清醒最好,不行也让老爷子舒舒服服用最佳状态迎来九十大寿。”
听见这个消息的辛穆安心情并没有放松,反而警惕起来。“距离杨强上次找我,也有一阵子了,没道理大伯听了杨强的转述没反应。爷爷九十大寿,我自然也要回去陪着。”
“啊,那,那你和我们……”
“我要晚一点。”
“哦。”何奇声调回落,对辛穆安有时候猜不透的行为习以为常,末了淡定道:“那辛哥你有事再联系我,我明天先送老师们回去,然后就在杭州等你回来了。”
“好。”
何奇说在杭州等辛穆安回来,意味着何奇知道自己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但是他呢?他知不知道我的度假也要结束了?”辛穆安看着备注是“123”的未接来电,摩挲着屏幕又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还是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