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穆安携代乐准备下山,李充小声打听,“小辛总,今天竹喜怎么没来?”
“他回上海了。”
“回上海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辛穆安解释道:“不是,就是回家探望长辈。过阵子回来了就会看您的。”
李充安心了,“不要紧,我就是好奇,我以为再来观里你们会一起。说起来,上次他大晚上来这里寻你来着,我就说怕人丢了你早干嘛去了,让你不把人看紧了。”
辛穆安想起上一次来镇岳观采集照片,那晚雨夜里冷脸的程竹喜,心莫名跟着记忆里的情绪一阵发紧。
“小辛总,小代先生身体不好我也不留你们了,你们下次叫上竹喜一起来玩啊。”
辛穆安致歉道:“一直叨扰您,辛苦李师傅。”
“嗐。”李充将手摆出残影,“哪里的话,我最近可闲。就盼着有人来呢,哈哈哈哈……”
——
“您好,请问是镇岳观守观道长李充师傅吗?”来人递过来一个申请调研的文书,落款是县文旅局。
“我们是来镇岳观里做非物质文化遗产调研的,这几位是我们本次调研组里的专家。”
李充看着乌泱泱一行六七个人把镇岳观站得满满当当,心里有点不愿意,因为他刚准备将晒好的笋干收进玻璃罐里存储。来人也是个帅气干净的小伙子,嘴上恭恭敬敬的问李充是否方便接待调研小组,手里就已经将文书递到了李充跟前。
这是头一次,李充对年轻热情不请自来的小伙子产生了排斥。
但这些都已经是辛穆安和代乐走后,当日下午发生的事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辛穆安将代乐送回箬村后独自去了一层的乐房。看着琳琅琐碎的手工工具及材料,思绪不由回到了三天前的晚上。
潮湿的浴室,哗哗不停的花洒,雾气朦胧的玻璃……还有……
辛穆安走到桌前,扯了扯隆起一角的羊皮桌布。还有从平整到褶皱的床单,从冰凉舒爽到温热缠身的被子,从乖巧顺从到野蛮挣扎的那个人……
辛穆安深吸了一口凉气,才从恍惚中抽离出来。他松开紧攥着软毛笔刷的手,觉得自己仿佛有很长一段时间忘了呼吸。
“管家乱人心。”辛穆安不高兴的揉了揉山根,自从那日清晨一个人从充满两人气息的床上醒来,他几乎没有平静过。那感觉说不清,好像是在心里塞了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摸不到实质,却能清晰感知到它的存在,没有重量,却磨得辛穆安心里发痒,令人难受,但并不烦它,因为毕竟糖的味道是甜的。
因心绪难平静,辛穆安这两日努力让自己陷入忙碌之中,没有工作上的事情的时候,辛穆安几乎都泡在乐房里,精修打磨已经做好的泥偶,并将原本已经损坏的武士泥偶成功修复。
“这房间这么小,没有具体的事情做,反倒更容易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辛穆安决心不再耽腻于此,开始着手收拾桌上的凌乱。相比之前的制作泥偶,修复泥偶的工程更加繁复琐碎,就连程竹喜一开始给他的那些他觉得用不上的工具都拿了出来。辛穆安一一将工具整理回收,也是在这个瞬间,辛穆安不禁疑惑起来,为何今天代乐会选择将自己复刻的泥偶放进胡阳的作品里,而将修复的原作留下呢?
辛穆安推断,“或许修复的旧物难免有瑕疵,又或者胡阳亲手做的作品留在镇岳观更能承载寄托之意吧。”
正这样想着,乐房的门吱呀一声从外轻轻推开。辛穆安定睛一看,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代先生。”
“辛先生。”代乐自然的走进房内,扫了眼桌上的所有。“从复原到修补,辛先生这几天费了不少精力,辛苦了。”
“代先生客气了,本来就是我的责任。”
代乐露捻着一支画笔,微微浅笑,而笑里带着苦涩。“责任。”代乐将画笔举到面前,看上面淡蓝色没有洗净的颜料。“许久之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胡阳的这套作品里遗留着责任,彼时只觉得那是带着遗恨,伤心和累赘的东西,甚至差点一抔土埋了。直到这次回箬村,辛先生复刻了披风武士,竹喜说要将作品重新展示出去。我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站在胡阳的角度考虑过这些问题,也从来没有假设过,如果胡阳还活着,事情发展到两年前那个境地,最后会怎样。”
许是生病的缘故,代乐状态不佳,心情也很消极。辛穆安想到了程竹喜之前的话,他想让代乐走出阴霾,于是说:“假设两年前发生的一切不变,唯一不同的是胡阳还在,那么他或许会消极一阵子,艰难渡过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尔后某天,或是自己想通,或是别人点透,换种心情重新捡起的自己热爱再次向前。”
“但是。”辛穆安从代乐手中拿走画笔,继续说道:“假设始终是假设,代先生何必因为两年前的伤心之举而自责呢,现实是胡阳已经离去,你作为他的朋友,也在失去至亲的悲痛里独自煎熬了两年时光。我方才的假设,在你这里却是活生生的事实。两年了,代先生是时候放下心结往向前看了,毕竟只有朝前看,往前走,才能谈承担起这份作品里的责任之类的话。”
代乐愣了神,三秒后抿了抿唇,环视了一圈。“我之前很喜欢这里。”
辛穆安意识到代乐所说的这里,是具体到身处的这个房间。果然,代乐接着说:“我那个时候做梦都想拥有这样一间工作室,能够独处,不被打扰,温馨而又安静,在这里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只和自己喜欢的事打交道,我觉得无比幸福。”
关于对这间房的喜恶,辛穆安第一次被程竹喜带进来的时候就产生过简短的讨论,程竹喜说不喜欢乐房的逼仄昏暗,辛穆安反驳说,或许有人会觉得这里是创作的理想之所,程竹喜听后表示认同,但却满眼落寞。
“那现在呢?不喜欢了吗?”辛穆安问。
“不是不喜欢。”代乐摇摇头,淡笑着说:“可能是我自身有问题吧。真的热爱是不强调环境的,我肯定是自身水平不足,心太杂,才会喜欢这个小黑屋吧。”
这个代先生可太有问题了。怪不得竹喜当时会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听我说完那句话后,肯定是想到代乐了吧。
“辛先生肯定也这么认为吧。”代乐问。
“我不觉得你有任何问题,代先生是个温文尔雅重情重义的人。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所以竹喜会那么在乎和你还有胡阳之间的友情。”
“代乐。”见代乐反应麻木,辛穆安改了称呼,“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是自由且正常的,你对外在事物的划定和区分是不是和别人相似,是不是正确,这些都不重要,因为这些本就没有标准。重要的在于你对自我选择和内心喜恶的真实感受的认可,你要坚定的站在自己这边。”
代乐垂下眸又抬起来看辛穆安,“有点拗口,但是我听懂了。你们说的话很像。”
“我们?”
“嗯,你和竹喜。”
这句话像某种暗示,也像某种象征,代表着辛穆安被划分到了和程竹喜相同的世界。辛穆安看着代乐的发心,忽然想到,代乐和程竹喜似乎不仅仅是好朋友这么简单,他们彼此熟悉,知根知底,程竹喜的过往,是不是可以从代乐这里寻知更多呢。
“我这个人不会交朋友。”代乐摩挲着桌上的泥偶,“机缘巧合认识了胡阳,通过胡阳认识了竹喜,现在又因为竹喜认识了辛先生。之前竹喜让我多想想生活中美好的事情,我此刻觉得,这算得上我至今为止一直都很幸运的方面。”
“这是缘分。”辛穆安附和道。
“给。”代乐将“程竹喜”模样的泥偶递给辛穆安,“辛先生把这些交给我吧。”
辛穆安看乐眼桌上的器具材料,“这些你需要用吗?”
“嗯!”代乐点点头,“我也好久没来这里了,中间有阵子甚至不敢进来。”
辛穆安知道代乐想要独处创作,于是两人互道了再见,辛穆安便带着“程竹喜”从乐房退了出来。
回到了程竹喜的房间。辛穆安将泥偶放在了程竹喜床头的边柜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何奇打来了电话。
辛穆安切回工作时的状态,公事公办的问:“调研组有收获吗?”
“很有收获。”何奇的语音里夹杂着风声,可以推断,何奇此刻正在镇岳观的外面往竹林里。
“李充师傅没有问什么吧。”
“没有。”何奇四下看了一眼,“毕竟有文化局的审批,我们报备用的是潘师傅工作单位非遗文化小组的头衔,尤其潘师傅是正儿八经文旅工作者,非遗手艺人,上报审批调研的时候文旅局很欢迎,来这里之后李充师傅全程都十分配合,更没说多余的话。”
“没说多余的话?”辛穆安有点狐疑,“李充师傅是个张扬热络的性格,不是那种缄默不语的类型。”
“嗯……可能潘师傅他们过于专业吧,所以整个过程严肃认真,遇到争议也是记录下来等到回去再渗入探讨。”
“周期大概多久?”
“如果只是调研结果的话应该一两周吧。但是辛哥,调研结束真的能找到背后的手艺人吗?”
辛穆安其实没抱太大指望,他说:“镇岳观里的蕴藏的手艺很值得被研究和记录,只是能够通过这个道观找到背后的手艺人估计不容易,不过可以循序渐进,调研成果也得好好保留,将来说不定有用。”
“明白!”何奇本打算挂了电话,忽然想起辛穆安交代的另一件事。“对了辛哥,关于川城那边的事情,也有进展了。”
辛穆安听完何奇描述,眉宇间染了一丝凝重。
“我需要留下来吗?”
辛穆安干脆道:“不用,你继续做好调研这件事,等回到杭州我再跟你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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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Chapter 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