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长沙,十二月立冬。
南迦一个人走在太平老街上,夜已经深了,街上的人潮还很拥挤,和那年一样。
偶尔有一两辆车从马路上驶过,路边每隔几个路口就立着一根灯柱,灯柱顶上装着一个小小的音箱,在寂静的夜里孜孜不倦地循环播放着宣传语。
机械的女声一直重复播报:“温馨提示,请提高警惕,谨防诈骗,不轻信,不转账,不透露个人信息。”
南迦忽然站住了,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晚上,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声音,沈舒文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
她听多了音箱里的宣传语,就笑着学了一遍,拉着她们牵着的手摇了摇,仰头看沈舒文,沈舒文看她,没说话,只是笑着,目光落在她身上,世间万物在她眼里仿佛都不存在,她只能看见南迦一个人。
沈舒文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两个人手心都出了薄汗,掌心温热黏腻,但谁都没有放开。
南迦现在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那个宣传语还在她耳边重复:谨防诈骗,不轻信,不转账,不透露个人信息。
现在没有人牵着她的手,没有人看着她笑,没有人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
南迦慢慢蹲下来,蹲在路灯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音箱还在响——
谨防诈骗,谨防诈骗,谨防诈骗。
南迦蹲在那里,肩膀轻轻抖动着,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带着一点拼命憋住但还是没憋住的哭腔。
“沈舒文,为什么哪里都是你,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好到让我根本忘不了,你要我怎么办呢?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活,你要我怎么回去继续一个人生活……我做不到,我根本就做不到……”
南迦蹲在那里哭了很久,音箱里的宣传语又反复循环了十几遍,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抬起头。
夜空很亮,没有一颗星星,也没有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站在五米开外,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笑意盈盈地看着她说“回头,我在你身后”。
南迦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她走过一个十字路口,身后的美妆店在放一首歌,歌词从身后缓缓流淌出来。
命运指尖,揉捻光阴
我们之间,云淡风轻
很感谢你,曾经对我着迷。
虽然已经,接受结局
只是偶尔,会想起你
……
我们的契合只是很美丽的花火
惊艳了时光却照不亮挑剔的生活
你的呼吸只是一种经过
只是我偏偏把它当成氧气过活
……
南迦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绿灯亮了,南迦往前走,身后歌声越来越远,混在路人的笑声和脚步声里。
眼泪毫无预兆落下,南迦边抹眼泪边走,怎么都擦不完。
南迦耳边回荡着刚才听到的那首歌,那句“我们之间,云淡风轻”一直在脑子里循环。
是啊,云淡风轻,她和沈舒文之间那么多的事,最后都变成了云淡风轻。
这样也好,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缘,到最后,都应该是云淡风轻。
宇宙辽阔无垠,漫漫生命长河里,所有的爱与恨、相逢与别离、你与我,都不过是浮沉世间的一粒尘埃,渺小、寻常,微不足道。
生活一直在不断变化,只有她一直让自己困在原地。
又一年春,南迦决定进行电休克治疗。
手术安排在上午,那天早上长沙下了小雨,窗外的香樟树叶子被打得湿漉漉的。
南迦躺在治疗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
麻醉剂推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臂往上走,凉到肩膀,凉到脖子,凉到后脑勺。
她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画面,模糊的,看不清是谁的脸,只觉得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轻,像是隔着一层水。
她张了张嘴,想应一声,但意识已经沉下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本她翻了很多遍却从来没有看进去的书上。
布琳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南迦睁开眼,看着布琳,看了很久。
布琳把杯子往前递了一点:“要不要喝点水?”
南迦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妈妈。”
布琳的手抖了一下,水杯差点滑出去,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南迦的手掌里,眼泪滴在南迦手背上,一滴,两滴。
出院后一年,亲戚帮忙介绍了对象,是个医生,姓舒,说从香港交换过来的,人很优秀,长得又帅,年龄合适,现在长沙一家医院的精神科工作学习。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南迦坐在他对面,看着菜单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该点什么。
舒年没有催促,只是把菜单翻到第一页,指着一道菜说:“这个挺好吃的,你试试看。”
南迦说好。
舒年温和,耐心,说话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低哑嗓音,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一汪柔情,看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要被沉溺融化进去。
他从不问她以前的事,只是在每次复诊的时候把药单放在她面前,说按时吃,别停。
婚后第一年的春天,女儿出生了,剖腹产,南迦被推进产房的时候,舒年在外面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接过去抱了一下,问护士:“我太太怎么样?”
护士说还在缝合,要再等一会儿。
舒年说好,抱着女儿站在走廊里,一直等到南迦被推出来。
他跟在推车旁边走了几步,低头看见南迦苍白的脸和被汗浸湿的头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
女儿叫舒雯,小名雯雯。南迦自己起的,说这个字好听,文气,写起来也好看。
她盼着舒雯会成为一个温婉优雅的女孩,但没想到,这孩子越长大脾气越顽劣,爱使坏,爱捉弄人,机灵古怪的,也不知道这性子是像了谁。
也爱哭,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总是爱问“妈妈你到底爱不爱我呀?”
南迦不知道小孩子有那么多眼泪,她大大咧咧的,生的女儿却是心思敏感,她每次都笑着抱起小女儿,擦掉她的泪珠,瓮声瓮气地说“妈妈当然爱你啦,妈妈最爱的就是小舒雯了。”
女儿就笑,贴在她的颈窝,鼻涕眼泪糊了她一身。
南迦无奈,但是自己生的,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宠着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早上送雯雯去幼儿园,下午去买菜,晚上和舒年一起看电视。
舒年会把遥控器放在她手边,不会和她抢,南迦做的饭,咸了淡了他都吃完,从来不说不好吃。
南迦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身边躺着一个人,他呼吸均匀,身体温热,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应该依赖的人。
可南迦心里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说舒年不好,舒年很好,她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太好了,好到像一杯永远恒温的水,不会烫到你,也不会让你觉得冷,只是温的。
南迦有时候会在下午发呆,窗外阳光很好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半天翻不了一页。
舒年从书房走出来倒水,问她怎么了,南迦说没怎么,只是在想事情。
其实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空的。
七月七号那天晚上,南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她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碎片。
烟花,路灯,黑色机车,一杯养乐多,一只胖橘猫瘫在花坛边上晒太阳。
有人在叫她,两个字,声音很轻,又很认真,南迦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个人笑了。
南迦站在梦里,想走过去,但脚迈不动,那个人看着她,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一团光,湮灭在星海里。
醒来的时候,南迦的眼角是湿的,枕头上有眼泪的痕迹。
小女儿趴在她旁边,肉肉的小手拍着她的肩膀,声音软软糯糯的:“妈妈,你怎么哭了?”
南迦愣了好一会儿,她笑了,伸手把小女儿抱过来,说:“没有,妈妈做了个梦。”
雯雯仰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妈妈梦见什么了?
南迦笑着说忘记了。
雯雯想了想,认真说:“妈妈,这个梦坏,它让你伤心了,不然你怎么会流泪呢?”
南迦心里一动,她抱住女儿,轻声说:“妈妈是喜极而泣,妈妈很高兴,妈妈不伤心。”
持续一个月,那个梦还在,没有消失。
南迦起床洗了把脸,把雯雯交给舒年,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跳动,她对着空白看了很久,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南迦写得很慢,有时候要停下来想很久,有时候打了几行又全删掉,重新开始。
她写了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两个女孩,一个是外冷内热的狐狸,一个是伪装小太阳的胆小兔子。她们在人潮里牵过手,在维港的海边并排坐着放烟花。故事写到最后,她们分开了。
四季轮转,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又变亮。
舒年中途来过一次,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南迦手边。
南迦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故事戛然而止。
光标停在句号的后面,一闪一闪地跳着,再也没有下文。
南迦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很奇怪,她已经写了那么多了,这个句号只是所有句号里最普通的一个,可为什么到了它,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呢。
她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地颤抖,发出小声的呜咽。
舒年在外面听见了,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
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嗓子哑了,眼睛肿了,手指发颤,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南迦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故事会让她如此难过,她写的时候一直很平静,可现在她看着文档结尾那个句号,就好像把什么东西永远地关在了门外。
收拾好自己,南迦把文档保存好,跳出一个对话框,要命名文档名称。
她看着那个空白框,脑子也一片空白。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里炸开,金红色的光芒洒进房间,一闪一闪,把书桌、键盘、和她都照亮了。
南迦转头看去,窗外是长沙的夜空,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烟火把整片天空染成流动的彩色。她忽然愣了一瞬,这个场景好熟悉,她好像和谁一起看过。也像这样,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烟火。
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
南迦把头转回去,看着空白的文档名称框,打出两个字。
——烟火。
舒年下班回来的时候,南迦正站在阳台上发呆。
他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南迦肩上,说:“故事写完了?”
南迦嗯了一声。
舒年问:“叫什么名字。”
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了,在夜空中绽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烟火。”
“为什么想到叫这个名字?”
南迦看着那片烟花,过了很久,慢慢地说:“因为烟火绚烂美丽,但长不过一瞬,就像一场美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