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舒文最后一次看她,在薄扶林公寓的玄关,她拖着行李箱准备走,沈舒文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沈舒文站在客厅中央,她看着南迦,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最后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
沈舒文,你那时候想说什么呢,是你教我的那句话吗。
你说“回头,我在你身后”,可那天我回头了,你不在,现在我又回了很多次头,每一次,你都不在。
我走过我们从前一起走过的路,我去过我们从前去过的地方,我吃过我们一起打卡过的店面,可我没有一次再见到你,一次都没有。
沈舒文,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让我孤零零地活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里。
南迦止不住一阵一阵地抽噎:“沈舒文,你骗我。”
你说从头到尾,全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名字是假的,年龄也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可是你在烟花底下叫我名字的时候,是真的吗?你站在机车旁边等我下班的时候,是真的吗?你在夜里抱着我,说“下辈子做我的女儿”的时候,是真的吗?
哪一个瞬间是真的?哪一个眼神是真的?哪一刻你爱过我,哪怕只有一刻?
南迦趴在化妆台上,眼泪把桌上的粉扑和棉片洇得一片狼藉。
-
南迦在香港又待了一个多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这么久,也许只是想证明某些事情,她不知道证明成功了没有。
只是每次路过便利店,南迦的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扫过那排苏打水。
八月中旬,有新片上映,南迦选了工作日晚上最后一场,影厅里没几个人。
她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抱着爆米花,把脚缩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
电影叫《分手的决心》,南迦选它只是因为评分高,没看简介,不知道讲什么。
看到一半,女主角说了一句话,她说,你说爱我的瞬间,你的爱就消失了。你的爱消失的瞬间,我的爱就开始了。
南迦嘴里的爆米花停了,她坐在黑暗里,嘴里的甜味还在,但嚼不动了,脸上湿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她低下头,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有,擦完又有,她把爆米花桶放在旁边的座位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南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和沈舒文已经分开那么久了,沈舒文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玩玩而已,太容易得到了就不想珍惜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捅得毫不犹豫,她应该恨她,应该放下,应该把那段日子从脑子里清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可心脏却在说,承认吧,你从来没有放下过。
南迦想,沈舒文,我们的关系真正的开始,是从分开的那一刻,我从未发现我是如此地爱你,与你的外在,财富,内涵,一切都无关。我爱的是你的灵魂,我天生就该爱你。
从电影院出来,外面下起了小雨。
南迦站在影院门口等出租车,车来了,她坐进后座。
车子驶过青马大桥的时候,雨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上,车窗上全是雾气,外面的霓虹灯模糊成一团团彩色的光。
南迦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模糊的光,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沈舒文靠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罐苏打水,语气随意地说:“你今天都没跟我说话。”
南迦记得自己当时在看手机,刷到一个好笑的视频,正笑得前仰后合,她头也没抬,笑嘻嘻地说:“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嘛。”
沈舒文没再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南迦身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南迦肩膀上轻轻碰了一下。
南迦当时没有抬头。
她又想起沈舒文在餐厅摔餐巾的那次,冷着脸说“你能不能好好吃顿饭”。她当时觉得沈舒文在作,大小姐脾气又犯了。
可现在南迦忽然想起来,在那之前的很多次,沈舒文下班回来,走到沙发旁边,在她身边坐下,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她每次在刷手机,笑得前仰后合。沈舒文在旁边安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她没抬头,沈舒文就走了。
南迦把脸埋进手掌里,她忽然懂了,沈舒文不是在无理取闹,她的每一次闹脾气、每一次冷脸、每一次明里暗里的试探,都是在说同一句话。
看看我,拜托拜托,我已经撑了太久了,你给我一点信号,一点点就好,让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快要撑不下去了。
而她当时给了什么呢?她给了一次次的无视,一次次的敷衍。
沈舒文那样骄傲的人,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可她却在南迦面前,独自咽下了那么多委屈,那些委屈沈舒文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她不会说,她只会靠在沙发上,用最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你今天都没跟我说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我又退了一步,你会不会往前走?我给了你一个信号,你能不能接住?
南迦一次都没有接住。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南迦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失真。
她想起自己对待沈舒文的方式,明明看到了她的欲言又止,明明感觉到了她的沉默里有话,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用一句轻飘飘的“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嘛”把所有问题都挡回去。
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沈舒文的好,却在沈舒文向她伸出手的时候,连拉她一把都不愿意。
南迦从小习惯了用伪装的笑容换取安全感,她以为自己在感情里已经付出了全部,可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你到底会不会爱人?
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又怎么会懂得去爱别人呢?
南迦对自己冷漠,所以她对沈舒文也冷漠,南迦不关心自己的感受,所以她也看不见沈舒文的痛苦。
沈舒文一个人撑了那么久,她曾经向自己求救过那么多次,可她没有伸手。直到最后她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坚持,她终于放手了。
南迦当时没有听懂,很多个时刻,她都不懂沈舒文的欲言又止和藏起来的隐晦心思,或许她只是不想懂,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去回应了。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表达,她最擅长的就是装傻。
南迦恍然发现自己对待沈舒文的方式,和布琳对她的方式是一样的。
明明心里什么都知道,但就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说几句好听的话敷衍着,实际什么都没有做。
南迦觉得自己好糟糕,好自私,原来她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为什么在和沈舒文在一起的时候,她没有去好好珍惜她?为什么她没有好好地去对待沈舒文呢?
南迦一想到这就想哭了,她很愧疚,很自责,情绪在不断地来回拉扯,矛盾分裂。
一个在说,她后来说的话那么难堪,那么伤人,她对你如此冷漠,她打心里瞧不起你,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她本质上就是一个游戏人间的浪子,你怎么能期待她为你回头,真心爱你呢?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早就忘记你和新人在一起了,她根本不值得你这样。
一个在说,不,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问题。我感受过她对我毫无保留的爱,那些温暖和美好,是真实存在的。而我却没有好好地对她,是我辜负了她对我的好和付出,我一直在理所当然地享受,一直在权衡利弊得失心重。我没有好好地珍惜她,也没有好好地做好自己。是我让她失望了,是我一次次让她独自难过,让她一个人面对所有,而我却没有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扛起这份责任,是我让她觉得我不值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歌声悠扬婉转。
——“我们的爱是错误,愿你我没有白白受苦。”
——“若曾真心真意付出,就应该满足。”
南迦以前觉得这种歌很老土,所有的苦情歌,都是自我折磨和自我感动,现在她终于懂了。
分手后她突然听懂了所有的情歌,她终于懂得了珍惜,可是那个人已经离开了,不会回来了。
南迦捂着脸,在后座无声恸哭,她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什么。
可为什么要等失去后,才体会到这份爱呢?
上天,你真残忍,痛和爱,都让她后知后觉。
南迦想,她和沈舒文的爱也有时差,她们从来没有相爱过。
你爱我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爱你;等我开始爱上你的时候,你已经不爱我了。
我爱过你,你也爱过我,可是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默默把收音机调低了一点。
下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南迦上楼,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伸手把灯关了。
几天后,南迦在街上看见了一个人。
利落的短发,黑色冲锋衣,身形修长,那个人侧过身,和旁边的女孩说话,把手搭在对方肩上,偏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笑着推了她一把。
不是沈舒文,只是有点像。
南迦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一家奶茶店的招牌后面。
她突然问自己,南迦,你到底在做什么?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是想让沈舒文看见你现在多狼狈,和她的新女朋友一起看你的笑话的吗?
南迦突然笑了,沈舒文那样的人,怎么会记得她呢?她有钱,有颜,有挥霍不尽的人生,她那样骄傲自尊的人,是不会让自己痛苦的,她不会作茧自缚,更不会让自己困在一段早就画上句号的旧感情里出不来。
沈舒文一定早就走出来了,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人、新的笑。也许她偶尔会想起自己,但只是偶尔,在某个无聊的时刻。
想起某年夏天去过的一个地方,风景不错,但去过了就不会再去第二次。
南迦闭上眼睛,沈舒文,是我太蠢了,才会把你的游戏当真,竟然真的想过要和你过一生,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真心呢?
那些自欺欺人的瞬间,那些痴狂的火种,像一把火烧了她,把她的理智烧了个干净。
她以为那场火是沈舒文放的,其实不是,是她自己。
从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在执迷不悟。
南迦想,沈舒文对她的那些好和爱都不是给她的,只是沈舒文信手拈来的流程和习惯,只是她的教养,她觉得应当对女朋友这样做,换任何一个人来这个位置上,都是这样待遇不变,变的只是流水的人。
对于南迦本人,沈舒文是这样说的“你不配”“你应该去烧高香”“玩玩而已”。
这哪里是爱呢?这是**裸的蔑视和鄙视,把她的自尊踩在脚下。原来她为了得到爱,可以这么没有自尊心,可以忽视她对自己的伤害,可以忍受她对自己的轻视和践踏。
南迦仰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想再为沈舒文掉一滴眼泪。
她想清楚了,沈舒文对她,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可怜,沈舒文从来没有爱过她。
南迦想,她真的爱过沈舒文吗?她不过只是贪恋那些被爱的瞬间罢了,是她太匮乏了,才会被轻易打动,她就是一颗糖就能骗走的小女孩。
沈舒文,是我太蠢了,才会把你的游戏当成真心,竟然真的想过要和你过一生。我不应该当真的,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真心呢?
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不想去分清了。
南迦低下头,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高铁站里人很多,南迦坐在候车区,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车票,忽然有种说不清的空落和释然。
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滴在自己攥紧的手背上,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她已经决定离开了,放过自己,她应该感到安心才对。但是现在却觉得很难过,像是在跟自己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告别。
坐在对面的年轻男人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他收回手的时候,袖口下面露出半截手腕,戴着一块黑色表盘的机械表,南迦的目光在那个手表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离开的时候她拿起包急匆匆地走了,没有注意到座位上掉落了一张对折的纸。
她也没有注意到,刚才递纸巾给她的那个人弯腰把那页纸捡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的人群里。
薄绥把诊断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回去的高铁上,南迦靠在窗边,窗外的景色一道道掠过,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南迦闭上眼睛。
再见,香港。
再见,沈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