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回长沙那天,是布琳去车站接的她。
布琳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看见南迦拖着那个灰扑扑的登机箱走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南迦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背。
布琳接过她的箱子,说:“你瘦了,出去也不打声招呼,发消息也不回,怎么不照顾好自己。”
南迦抬头冲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回答,只是说:“妈妈,我回来了。”
布琳把话全咽回去了,她问:“想吃什么菜?我去买。”
南迦吃完饭后,提出要去医院,布琳陪她去了。
拿到检查单的时候,南迦一脸平静,布琳皱眉,什么都没说,只是握了握南迦的手。
住院的日子很安静,病房在精神科的三楼,窗外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树冠刚好伸到她的窗台前面,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南迦每天按时吃药,按时做治疗,按时在走廊里散步。
走廊很长,从这头走到那头正好一百步,她每天走二十个来回,走完了就回病房,靠在床头看书。
布琳每隔几天来一次,带水果,带换洗衣服,带她爱吃的酱板鸭。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话,说家里的事,说亲戚的事,说今天超市打折她抢到了最后一盒鸡蛋。
有一天,家里的亲戚来了,不是来探病的,是来说事的。
南迦坐在病床上,看着那个不太熟的舅舅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布琳,声音不大,脸色看着不大好。
“她一个年轻姑娘,你让她一个人去香港?你怎么当妈妈的?她现在搞成这副样子,你说怎么办?”
布琳站在走廊中央,被说得整个人缩了一圈,低着头,嘴唇抿得发白,没有还嘴。
南迦开口:“不怪妈妈,舅舅,不要骂她,是我自己去的。”
门口的男人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南迦没有再说话,她走过去,把布琳拉到了自己身后。
舅舅走了之后,布琳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后,用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
南迦拿纸巾给她擦眼泪,布琳哭着说:“对不起,妈妈不会养小孩,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变成现在这样子。”
南迦说:“没有,妈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关你的事。”
布琳摇头,哭得更厉害,眼泪擦完又流,擦完又流。
南迦给她递纸巾,握着布琳的手,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住院一年后,南迦打算回一趟香港,因为她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
她必须亲自去了断自己的执念,断了那份念想。
在医院的夜晚,南迦时常会想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个人,她会觉得很恍惚,不真实。
药物会模糊她的感知,对事物和记忆变得模糊混沌。
一开始吃药,南迦是抗拒,她说不想吃药,怕副作用。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药单往她面前推了推,说:“比起精神世界的坍塌,药物的副作用不值一提。”
南迦看着桌上那张薄薄的处方笺,没再说什么。
后来南迦想,或许她在维多利亚港经历的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真的有和那个人在一起过吗?喜欢沈舒文,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可是她说,她叫薄安颜。
南迦在笔记上写着。
薄安颜,我还是习惯叫你沈舒文。
沈舒文,你现在在做什么呢,你还骑机车吗,你还是喜欢喝苏打水吗?你会不会也偶尔想起我?会不会在某个深夜,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想起以前,有个人在家里等你。
沈舒文,你真的有爱过我吗?可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早就分不清了,我也不想去分清了。
我后来再闻到和你身上同样木质香水味的人,心里会泛起一阵苦涩,眼睛发酸。
南迦每每写到这里,就会强制让自己停下,去睡觉。
南迦出院那天,在便利店买水,她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苏打水。
她付了钱,走到街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瓶子。
南迦不喝苏打水,从来都不喝,她觉得没味道,像喝白开水一样,还不如白开水,白开水至少解渴。
以前沈舒文喝的时候,她总说“你怎么爱喝这种东西”,沈舒文就笑着把瓶子递到她嘴边,说“你尝尝,习惯了就好”。
她尝过一次,还是觉得没味道。
南迦站在街边,看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这个。
南迦把瓶子放进包里,继续往前走。
她来香港前,跟布琳说的是“出去玩几天,散散心。”
第一天到香港的时候,南迦去了薄扶林。
那栋公寓楼还是老样子,歪脖子树还在,树冠被海风吹得偏向一边,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她站在马路对面抬头看那扇落地窗,她以前每天早上出门都要从这棵树下经过。
沈舒文休假在家的时候她上班,这人会从阳台上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袋酸奶,坏笑着冲她喊“你忘了带早餐”。
南迦总是已经走到楼下了又跑回去拿,一边爬楼梯一边发信息骂沈舒文为什么不早点说。
电梯门打开,家门开着,沈舒文就靠在鞋柜,把酸奶往她怀里一塞,顺势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一口,说“让你锻炼身体”。
南迦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她在香港找了一份工作,旺角一家经济型酒店的前台,包住,月薪刚够吃饭。
酒店夹在药妆店和茶餐厅中间,大堂小得只能并排站三个人。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时钟,分别显示着东京、伦敦、纽约的时间。
南迦每天站在前台后面,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制服,对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微笑,用刚学会的粤语说“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她脸上还是那个标准好看的笑容,礼貌得恰到好处。
南迦知道这个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她忽然想起沈舒文以前说她“笑嘻嘻地敷衍”,她当时不承认,现在她承认了,她确实在敷衍,对所有人,包括对沈舒文。
她那时候以为只要笑着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就行了,她不知道感情是糊弄不过去的。
偶尔有客人半夜回来,醉醺醺地把房卡摔在台上,南迦也不恼,只是把房卡捡起来,在系统里查一下,双手递回去,说“先生,您的房卡,请拿好”。
员工宿舍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织灯。房间很小,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塑料衣柜之后就转不开身了,墙壁上贴着一块巴掌大的镜子,应该是上一个员工留下来的,边缘已经生出了褐色的锈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隔壁房间飘来的泡面味,怎么开排气扇都散不掉。
南迦把登机箱塞在床底下,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那瓶褪黑素放在床头用鞋盒改成的置物架上。
她在床边坐下来,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硌得她骨头疼。
南迦想起薄扶林公寓的床,最开始沈舒文把主卧让给她睡,自己睡沙发。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床垫有多贵,只是觉得睡起来很舒服,躺上去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像睡在云里,后来她在网上偶然看到那个牌子,查了一下价格,把网页关掉了。
沈舒文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东西,就像沈舒文从来没跟她提过洗衣机的事。
那是沈舒文刚搬进薄扶林公寓的第一个星期,南迦手洗了几次衣服,沈舒文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浴室里就多了一台迷你洗衣机,已经插好电了,旁边还放着一瓶洗衣液。
沈舒文在厨房煎蛋,背对着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以后用那个”,语气是惯常的随意。
南迦坐在弹簧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被打印机夹到的红痕,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碳粉,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浴室冲凉。
热水器不太好用,水温忽冷忽热,南迦站在花洒底下,被忽然变凉的水激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她想起以前在薄扶林,沈舒文每次洗澡前都会在浴室门口喊一声“南迦,热水器左转是热水,别又烫到了”。她每次都回“知道了知道了”,继续刷手机,等沈舒文洗完出来,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浴室。
南迦靠在浴室的瓷砖墙上,闭了一下眼,把水温调高了一点。
以前在薄扶林的公寓里,她虽然也知道沈舒文有钱,但那种认知是抽象的。现在她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才具体地知道“两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南迦洗完澡出来收拾行李,翻到一条旧裙子,是以前和沈舒文在一起时常穿的。她摸了摸裙摆,翻起来看了看洗标,牌子她不认识,是沈舒文买的。
她忽然意识到,那段时间她身上穿的用的,全是沈舒文的,不是她花沈舒文的钱,是沈舒文从来不让她有机会花自己的钱。
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买的,连出门打个车都是她先付了。
南迦当时觉得这人控制欲太强,什么都要管,现在她明白了,沈舒文只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南迦生活在一个不用吃苦的世界里。
沈舒文从来没有让南迦掉下来过,只是南迦那时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被托得有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