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文原本想好了的,把家里的事处理完就回香港,机票都看好了,甚至连怎么哄人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买一束花,去中环那家甜品店买一块南迦最爱的芝士蛋糕,到机场接人。
南迦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装作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她就笑嘻嘻地把花举起来,说“来接我女朋友,犯法吗”。
南迦肯定会瞪她一眼,但眼睛会弯起来,藏不住。
她就伸手把南迦揽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说“不闹了,我们回家”。
沈舒文想得好好的。
可温哥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沈舒文赶回温哥华的时候是傍晚,天是灰的,沉闷、不透光。
她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父亲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母亲也在同一层,另一间病房,病危通知书和父亲的病危通知书一起递到她手上。
沈舒文在两张通知书上签了字,手指比任何时候都稳,一个笔画都没有抖。
薄绥站在她旁边,看着两份病危通知书被一起递到她手上。
她没有哭,薄绥从来没见过长姐在人前哭。
但他在走廊拐角看见,她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额头抵着冰凉的铁皮柜门,蹲了很久很久。
更大的风暴在后面。
家里的公司在她父亲倒下之前就已经空了,破产清算的消息来得比ICU的账单还快,紧跟着是商业调查、资产冻结、涉案金额大得离谱。
沈舒文被扣押在温哥华,护照被收走,不能出境。
阳台门没关,冷风灌进来,把桌上一叠没整理的法律文件吹得哗哗响,沈舒文没有去收。
所有的事情砸下来,只用了不到一周。
信托基金的文件还锁在香港公寓的书房抽屉里,和那份烫金的生日计划书放在一起。
沈舒文走之前想过要不要带上,又觉得放在那里最安全,等她回去就生效。
现在那份文件变成了一张废纸。
沈舒文在温哥华空荡荡的公寓里。她的自动输入框里还存着一条没发出去的内容,是她在飞机上打的草稿,写着“南南,等我回来”,还没发,现在也不用发了。
她站在阳台上,把南迦发来的所有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从最早那条“好的,谢谢沈总监”,到后来那些雀跃的、散落的日常,再到最近这几天小心翼翼的问话。
“你那边冷不冷”,“你是不是很忙”,“沈舒文,你在干嘛呢。”
沈舒文看了一整夜,她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包烟,一个字没回。
她没有回复,把对话框划掉,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终有一天南迦会恨她,恨她总好过念着她。恨一个人可以很快放下,但念着一个回不来的人,会把人拖垮的。
温哥华的夜很长,风从北面吹过来,冷得刺骨。
有好几次,沈舒文已经点开了输入框,打了一行字,看着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又逐字删掉。
沈舒文把南迦的对话框划掉,点进设置,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方,悬了很久。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对着温哥华灰蒙蒙的天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舍不得。
两周后,手机在凌晨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沈舒文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名字。
——南南。
后面还有一个小兔子的emoji,她加上去的。
手机响了很久,沈舒文深吸一口气,沉思片刻,接起电话贴在耳边。
开头南迦还是笑嘻嘻的,她大概是想缓和气氛,讲了些有的没的琐碎日常。
“我看了天气预报,香港今天下雨了,沈舒文,你在那冷不冷呀?”
南迦的语气很轻快,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冷场,像是怕沈舒文不说话。
沈舒文确实没怎么说话,她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沉默很久之后,才回应一两个字。
南迦的语速开始变慢,她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沈舒文的沉默太重了。
她不知道,这个人此刻跟她隔着太平洋。
“你怎么了?”南迦的声音里那股轻快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维持平稳的紧张,“沈舒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舒文握着手机,闭了一下眼,睁开,她靠在沙发背上,从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边,点燃。
她吸了一口,声音混着烟雾一起吐出来,心中那句徘徊许久的话,终于说出口。
沈舒文声音已经是压下来的平静,语气很轻,很随意:“南迦,我们分手吧。”
南迦没反应过来,她甚至笑了一声,下意识弹出的笑。
她带着一点撒娇的嗔怪:“你怎么老是玩这种狼来了的游戏,你很幼稚啊沈舒文,你多大了啊,怎么老是像个小孩一样的。”
沈舒文没说话,她的沉默像一块冰,砸穿了南迦伪装平静的湖面。
南迦的笑声停了。
电话安静了几秒。
沈舒文能听见南迦的呼吸声,比刚才急促了一点,但还在努力维持平稳,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南迦确实这样想,她对自己说,没事的,沈舒文肯定是在逗我,她以前也这样,她就喜欢试探人。
脑子还在自我麻痹,身体已经替她问出了最想说的话:“为什么?”
沈舒文靠在阳台栏杆上,温哥华的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伸手摸烟盒,空了。
她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沈舒文声音冷淡:“腻了。”
南迦不信,她一句一句追问,她说上次吵架是我不对,我已经改了,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说,你别这样。
沈舒文听着那个声音,指甲掐进掌心里,语气却更冷了。
她开始说相处的那些小事,南迦总是笑嘻嘻地敷衍,总是不走心,总是游离,总是在她认真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到别的地方。
沈舒文惜字如金,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好像连抱怨都懒得抱怨。
南迦在解释,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说慢了沈舒文就会挂电话,她每个字都在努力维持理智,但尾音已经开始碎了。
她说我可以改,我在改了,我不是不走心,我只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不是故意的,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你不是知道吗?我是无心的。
沈舒文语气冷淡得像隔着一层冰,没有任何温度:“可能太容易得到了吧,就不想珍惜了,久了,也没有新鲜感了。话已经说清楚了,好聚好散。”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了。
南迦的声音再响起来,每个字都在发抖,隔着太平洋传过来,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痛。
“你骗我的对不对?沈舒文,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舒文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生生逼回去了,声音半点都没抖。
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她擅长的不耐烦和冷淡,像是在对一个不懂事的小辈讲话:“我们不合适,性格不合适,就是这样。”
“我不信。”南迦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破釜沉舟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倔强,“你骗我,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相信。”
沈舒文拿着手机,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像一个小丑。
她沉默了几秒,够了,再这样下去,南迦不会死心的。
既然狠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不如让她彻底死心吧。
与其让她心存幻想,不如彻底撕碎。
烂人烂得彻底,烂感情断得干净,她痛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沈舒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上,深吸一口气,冷笑了一声:“玩玩而已,你怎么还当真了?”
“对,我骗了你。名字,身份,所有信息,全是假的,从头到尾,我都在骗你。”沈舒文的声音冷倦,没有一丝温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名字吗,你猜对了,我是港岛薄家的长女,薄安颜,全港最大的银行和金融集团,是我薄家的产业。”
沈舒文停了一秒,她冷冷说,“南迦,你我云泥之别,你本来就配不上我。遇见我,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应该去烧高香。”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沈舒文举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砸在耳膜上,快把她整个人砸穿。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南迦开口了,她没有哭,声音是沈舒文从来没听过的语气,冷静,礼貌,恭敬。
她说:“我知道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打扰你了,对不起。”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滴——滴——滴——
像心电监护仪上的直线。
沈舒文举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手臂开始发酸。
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自动跳回了通讯录。
南迦的名字还在上面,后面那个emoji还没有删。
沈舒文心口突然一阵绞痛。
南迦在哭,她在哭。
我知道她在哭,她现在一定在哭。
沈舒文双手撑在栏杆边缘,低着头,她想起南迦刚才最后那句话“打扰你了,对不起”。
南迦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道歉,被推远了就自己走开,被拒绝了就说对不起,从来不敢追问,从来不敢纠缠。
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你可以追问,你可以不放手,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同意”。
而沈舒文就是那个让她学会理直气壮之后,又让她道歉的人。
她亲手把南迦从壳里拉出来,又亲手把她推回去。
南南,别哭,你就当我是坏人吧。
去寻找属于你的新的归宿,不要把你最好的青春浪费在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身上。
烂感情和烂人,很快就可以放下的。痛一阵子,恨一阵子,然后你就会彻底看清,迅速解脱。
不必念念不忘,不必在爱恨交织里苦苦挣扎。
沈舒文直起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珠从睫毛上滚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想起自己刚刚说的绝情狠心的话,泪水混着水珠从脸颊落下,她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自嘲,沈舒文,你真是个人渣。
红色手掌印慢慢在脸颊上浮起来。
沈舒文在心里念了一遍,还好分手了,还好没有拖累她。
之后的一个月,温哥华下了一场大雪。
香港薄扶林那间公寓在沈舒文走后的第二个月就被清空了,段闻来处理过,把乐高墙上那辆没拼完的蝙蝠车收进了纸箱,把那条歪嘴猫围裙从厨房挂钩上取下来。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把所有东西打包封箱,搬去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沈舒文每天在规定时间去规定地点报到,家里的资产全部冻结,商业调查的范围越来越大,涉案金额高得离谱。
律师告诉她,事情很严重,很可能会面临刑事指控。
沈舒文说我知道,她签了所有该签的文件,配合了所有该配合的调查。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用尽了所有手段保护家人。
最终判决下来,七年。
沈舒文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穿着那件唯一的黑色西装外套,还是南迦帮她挑的。
在铜锣湾的商场里,南迦当时歪着头打量她,说好看,像个霸道总裁。
沈舒文的头发已经长了很多,没有打理,垂在肩头,遮住了半边脸。
法官在宣读判决的时候,她没有表情,只是目光从法庭的窗户望出去,看着雪落在温哥华灰色的街道上。
她想起南迦跟她说过的“下雪天最适合吃火锅”,南迦缩在沙发上把脚塞进她腿下面喊好冷好冷。
南迦最后一次回头看她时,记忆里的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那是她人生中最安静的一个冬天,也是最冷的一个,比温哥华任何一个冬天都冷。
但沈舒文想,还好南迦不在身边,还好分手了,还好没有拖累她,还好她不必跟着自己经历这些肮脏的庭审、漫长的刑期、被钉在被告席上被人指指点点的屈辱。
沈舒文想,u
你会遇见更好的人,不用在我身边陪着我颠沛流离,你应该去过你的安稳人生。
而我,也许会在这个冬天被雪埋掉,但没关系,我不会让你看见,我被埋掉的狼狈样子。
被押送的那天,温哥华的雪还在下。
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机翼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
沈舒文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贵重的东西了,除了一样。
手腕上那个银镯子,不值钱的,在西双版纳买的。
南迦忘在柜子上没拿走,她拿起来了,一直戴着,在法庭上没摘,在拘留所换衣服时也没摘。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镯子,把它在手腕上转了转,才发现镯子内侧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南迦后来偷偷拿去刻的。
上面写着:烟火人间,携手白头。
沈舒文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低下头,把镯子贴着心口。
飞机从温哥华起飞,将带她前往那个她要度过七年的地方。
窗外是漫天大雪,白茫茫一片,像她来时的那个医院走廊,也像南迦最后一次回头看她时的白炽灯光。
沈舒文闭上眼,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南南,不要哭。
不要为我掉眼泪。
从此以后,你都要带着我对你的爱,像我爱你一样,好好的爱自己,好好活下去。即便没有我陪在你身边,也要一个人勇敢地走下去,不要害怕,不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