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南迦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界面闪了闪,自动挂断了。
她没什么表情地又点了第三次,这次通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南迦靠在登机箱的拉杆上,声音轻柔,十分礼貌客气。
“喂,你好,我在南洋银行门口这儿,没找到地址,请问你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南迦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看街对面那块巨大的电子广告牌,蓝紫色的光映在她眼睛里,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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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舒文这边正开着那辆骚包的紫色三菱超跑,载着段闻和他新交的女伴在维港边上兜风。
车载音响震天响,后座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段闻不知道说了什么浑话,女伴娇嗔地拍了他一下,甜腻的香水味顺着夜风飘到前座来。
中控屏亮了,是一个未知号码。
沈舒文瞥了一眼,没理。
第二遍又响了,她皱了下眉,还是没接。
第三遍响起来的时候,后座那个女伴扒着椅背凑过来,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怎么不接电话呀?女朋友查岗?”
说话语气暧昧缠绵,沈舒文笑着,但不动声色地往旁边偏了偏头。
段闻在旁边笑,替她找补:“你沈哥刚把女朋友哄睡着,怕是哪个花丛里过的风流债。”
沈舒文轻笑了一声,没搭腔,她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归属地。
长沙。
她想想,好像确实有个益阳的暧昧对象,但早拉黑了,不是说好了露水情缘吗?这么难缠。
电话断了又响,一遍接一遍,跟她杠上了似的。
沈舒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面无表情的时候整张脸冷得很,后座两个人识趣地收了声。
她懒得再等,戴上蓝牙耳机,按下接听键,打算做个了断。
还没开口,那边先出了声,“喂,你好,我在南洋银行门口这儿,没找到地址,请问你方便来接我一下吗?”
软糯糯的声音往沈舒文耳朵里钻,无端让她心口那块儿一烫。
沈舒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拍,不是那个暧昧对象。她想了一圈,自己好像也没开通什么网约车平台。
所以,这人谁?
沈舒文没出声,等着。
那边果然又开口了,声音还是乖乖巧巧的:“请问是香港项目的副总监吗?我是新来的员工南迦,叶锦瑟经理让我到了打这个电话联系您来接我。”
沈舒文在心里骂了一声。
叶锦瑟,又他妈先斩后奏。
沈舒文最烦被人安排,尤其是这种临时通知强行塞人的戏码。
每来一次,她就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一笔,叶锦瑟这个名字早写得密密麻麻了。
沈舒文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后视镜里看过去,眉眼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个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软软的,像只迷了路的小兔子。
沈舒文闭了一下眼,深呼吸。她真的很不想管,随便说个地址让对方自己找,或者干脆说打错了挂掉,都行。
但那个声音缠在脑子里,跟脑子里残留的余音似的,怎么都散不掉。
没办法。
沈舒文想,因为她善。
她说:“你在那等我几分钟。”
挂了电话,沈舒文猛地一脚刹车。
段闻整个人往前栽,差点撞上前座椅背,扶着靠背骂。
“沈舒文你发什么疯??”
沈舒文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配着她那张脸,痞帅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浪荡劲儿,怎么看怎么欠揍。
“下车,我要去接人。”
段闻下车前撂了句“重色轻友”,沈舒文没解释,一脚油门轰出去,骂声被维港的夜风甩得老远。
敞篷车里的音乐还没关,鼓点震天响,她单手把音量拧小了。
等红绿灯的间隙,沈舒文翻了翻和叶锦瑟的聊天记录,翻了半天才找到三天前那条消息,夹在一堆工作信息里,她当时扫了一眼没在意。
屏幕上写着:「香港项目新来一个员工,叫南迦,到了你接一下。」
哦,说过了,是自己忘了。
但连句“麻烦你了”都没加,这是使唤谁呢。
沈舒文把手机甩在副驾驶上,拨了那个号码。
“喂,你好,我是南迦。”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软绵绵的。
沈舒文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她问:“在哪?”
“呃,我看一下,这里是,我在,我在……”
声音卡住了,安静了一瞬,然后更小了,底气明显不足。
“我在……南洋银行门口。”
沈舒文眉头动了一下,香港叫南洋银行的网点有好几个。
“哪个南洋?”
那边又安静了,电话里传来背景音,车流呼啸而过,路过的行人在用粤语喊什么。
还有一个女孩子轻轻吸气的声音,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觉得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我……我不知道。”南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明显的心虚,“这里旁边有个高架桥,然后银行旁边有个71便利店……还有……”
南迦停住了,大概是自己也意识到这个描述实在太糟糕了。
她开始下意识解释,声音还是轻的,怕让人不耐烦。
“对不起,我第一次来香港,不太认得路,我不知道怎么说这个地方,我刚才跟着导航走但是没找到地址。”
“没事。”沈舒文淡淡说,声音低沉。
她听出来,这姑娘紧张了,怕说错一个字就会被骂,语气里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舒文这人确实没什么耐心,尤其是对大部分人,她觉得不值得。
但这个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不自觉地让人放轻了呼吸,让心情平缓下来了。
沈舒文不觉放低了语气,怕吓着她。
“我知道了,”她说,语气轻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在原地等我几分钟,我现在过来。”
南迦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南洋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没动。
对面大厦的电子屏在放一支香水广告,流光溢彩的屏幕晃得南迦眯了一下眼。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粤语和英语从她耳边穿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南迦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现在有了名字——香港项目副总监。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靠着登机箱的拉杆,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车流。
刚才电话里那些慌乱、心虚、语无伦次,一下子就收住了。该说的话说完了,该传达的信息传达到了,对方说会来接,那就等着,就这么简单。
夜风吹过来,带着维港的潮气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南迦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脸上的表情很安静,跟刚才电话里那个紧张到卡壳的女孩子判若两人。
倒也不是装的,紧张是真的,人生地不熟是真的,找不到路的窘迫也是真的,但这些情绪从来不会在南迦身上停留太久,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南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
妆容没花,表情管理在线,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刚到香港的、有点迷糊的新员工。
南迦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笑眼弯弯,看起来又乖又甜。
她把笑容收回去,锁屏,手机揣回口袋。
现在只需要等那个人来,来了之后要说什么,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南迦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道谢,解释情况,礼貌而不失分寸地笑一笑,再问清楚宿舍怎么走。
这个人情就算欠下了,记在账上,以后找机会还掉。
南迦不喜欢欠别人的,但她更不喜欢让别人觉得自己欠了她的,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把每段关系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给我一分,我还你一分,谁也不欠谁,谁也别多想。
南迦靠着拉杆,目光懒懒地扫过来往的车流,在心里给这个还没见面的项目经理贴了一张标签。
叶锦瑟的人,香港这边的项目负责人,以后大概率不会有什么深入交集的同事。
再无其他。
街对面的红绿灯跳了一下,一辆紫色的跑车从远处呼啸而来,引擎声在楼宇之间回荡着,很嚣张。
南迦的目光被那抹紫色吸引过去,看了一秒,移开了,应该不是来接她的。
等了大概三分钟,那辆紫色的跑车从车流里拐了出来,引擎声低沉,车身泛着一层冷光,跟周围那些出租车和商务车格格不入。
南迦看着那辆车减速、靠边,停在她前面的路口。
沈舒文按了一下双闪,车子前后灯同时闪了两下。
她拨了那个号码,低声说:“过来,我在前面打了双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