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迦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瞒的,就把工资条的事说了。
“叶锦瑟克扣我工资,两三次了。我说了后,她说不好意思疏忽了补发,然后发过来一个红包。”
“我感觉她像是故意试探人似的,我不喜欢被人当傻子。”
沈舒文听完,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
她说:“所以你想?”
沈舒文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小兔子皱一下眉,她就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什么。
南迦说:“我想辞职。”
她说完夹了一块西多士,巧克力炼乳融化在嘴里,她南迦嚼了嚼,咽下去。
南迦继续说:“工资拖欠,又要把前面的全部重做,干的活越来越多,钱越来越少,还被扣。我在这干了快一年了。”
“我觉得差不多了,这是我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
沈舒文没有劝,她简单说:“嗯,那就辞。”
有人辞职,她向来不留人,干脆利落放人,直接批,想走的人留不住,与其白费口舌,不如直接放人。
南迦点点头,叉子重新拿起来,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吃饭。
南迦提交离职申请那天,叶锦瑟把她叫进了小会议室,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就知道要发生什么。
叶锦瑟坐在会议桌对面,表情诚恳,带着惋惜。
“南迦,你坐。”叶锦瑟的语气很好。
南迦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很乖,但内心很坚定。
叶锦瑟开始了,她从南迦入职的时候说起,说她一直很看好南迦,说南迦做事细心,说项目上她是最让人省心的一个。
说到工资:“那几次确实是我不小心疏忽了,我也马上给你补了嘛,你可以理解的吧。”
说到未来:“下个项目马上要开了,北京那边待遇更好,我还想带你过去呢。你要是走了,真的太可惜了,我还想培养你带项目呢。”
叶锦瑟说得很真诚,南迦安静听着,她看着叶锦瑟的眼睛,心想这个人的表情真丰富。
从失望到关切到诚恳到动情,每种情绪切换得都很快,宛如电视频道。
南迦向来不讨厌叶锦瑟,她知道叶锦瑟就是这样的人,需要你的时候把你当闺蜜,不需要你的时候就把你当空气。
南迦等她说完了,才开口。
她话里没有一点犹豫:“叶姐,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但我已经决定了。”
叶锦瑟又说了很多,南迦只是笑,摇头。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打开。
南迦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走廊里的空气无比新鲜。
辞职这一刻,看什么都是美丽的。
那天之后,项目组彻底散了。
陶采绿也递了辞职信,走的时候给南迦留了一盒蔓越莓饼干和一张便签,上面写了一行字:“以后有机会我们一起吃饭。”
南迦看着那张便签,把它夹进笔记本里,没有回,她知道以后不会有机会了。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南迦最后一次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十六楼的玻璃幕墙。
那里曾经有一间位于十二楼的资料室,日光灯嗡嗡地响,空调偶尔滴水。有两个人隔着满桌泛黄的档案,胳膊碰着胳膊。
那个房间现在大概已经被清空了,但南迦想,有些东西清不空。
沈舒文在楼下等她,还是那辆黑红川崎,还是那个倚在车旁等她的姿势。
她看见南迦走出来,把头盔递过去。
“走吧,回家。”
南迦接过头盔戴上,坐上车,从后面抱住沈舒文的腰,两只手交叠在沈舒文身前,抱得稳稳当当。
沈舒文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双手,发动引擎,松离合,车子滑进暮色里。
中环的霓虹灯准时亮起,一盏接一盏,把整条街染成流动的彩色。
南迦贴在沈舒文后背上,忽然觉得这段路跟来的时候一样长,又觉得比来的时候短了很多。
回家后,南迦换上拖鞋,往沙发里一倒。
沈舒文正在看手机,一只手自然地落到她的头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
“我提离职叶锦瑟找我谈话了,”南迦望着天花板,“谈了好久,一直在东扯西扯,说什么舍不得我啊,说北京的项目更好啊,说工资的事是疏忽啊。但是人家都要走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把人当傻子哄呢。”
沈舒文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她就这样。”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淡,嘴角带着一个嘲笑。
“之前你没来的时候,她在这个项目上待过几天,有同事要离职,她把人拉进会议室说了一个多小时。结果人家还不是走了,说那么多,要走的人,你留得住?”
南迦翻了个身,侧过脸对着她,带着探究的笑问道。
“那你呢?你会这样吗?你会不会留人?”
“不会。”沈舒文说,“我从来不挽留任何人,要走就走。”
南迦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她存了一点钱,不多,但够潇洒一阵子,她的消费观很简单,有就花,没有就去挣。
南迦从不焦虑,未来太远,她看不清也不想看,她只想当一条随遇而安的小咸鱼,开开心心无拘无束地活,不想给自己加太多压力。
辞职第一天,南迦睡到自然醒,醒了也不起来,趴在床上跟沈舒文发消息。
沈舒文还在项目上做交接,她也打算辞职了,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她不想干了。
她百忙之中回一句,南迦就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一圈,滚完继续发,再发一条,再滚一圈。
南迦在家当了两天咸鱼后,沈舒文把她拿去海边晒了。
沈舒文说去看海,其实是临时起意。
起因是昨晚她加完班回家,南迦忽然说“好想去海边啊,有点想看海。”
南迦说这话正窝在沙发上吃车厘子,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兔子。
沈舒文淡淡应了声,手机里已经开始看攻略了。
南迦以为她只是随口应一下,转头就忘了,便继续看手机。
结果第二天,就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新买的碎花裙。
裙子是白底蓝花的,吊牌还没来得及剪,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袋子里,旁边还压了一顶米色的宽檐草帽。
南迦拿起草帽看了看,又看了看正在厨房倒水的沈舒文,心想,这人老是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私底下连去海边要穿的衣服都给她买好了。
周四早上,沈舒文把机车停在公寓楼下,她去车行把后座换了个更软的坐垫,被段闻笑了整整三天,说你这是载女朋友还是载公主。
沈舒文没理他,把新坐垫擦得锃亮。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白色短裤,头发刚洗过,清清爽爽地垂在耳侧,整个人看上去干净又少年气。
南迦从楼里出来,沈舒文抬头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条白底蓝花的碎花裙穿在南迦身上,裙摆刚好到小腿,腰收得很好看。
南迦戴了那顶米色草帽,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另一只手举着一把遮阳伞,踩着一双链条单鞋哒哒哒地走过来。
她走到沈舒文面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仰头冲她笑。
“好看吗?”
沈舒文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说:“嗯,好看。”
说完迅速把头盔递给南迦,转过身去发动引擎,耳朵悄悄红了一小块。
南迦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手环过去抱住她的腰,动作熟练自如。
车子驶出中环,往半月湾的方向开。
沈舒文骑得很稳,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南迦草帽上的飘带吹得往后飞,她把脸贴在沈舒文后背上,眯着眼睛看路两边越来越开阔的海岸线。
路过中环一条小巷的时候,南迦忽然拍了拍沈舒文的肩膀,说停一下。
她跳下车,小跑到一家蛋挞店门口。
那家店门脸很小,门口排了十几个人,队伍从店门口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巷子口。
沈舒文停好车走过来,看了一眼队伍的阵仗,靠在墙上,双手插兜。
“全香港最好吃的蛋挞,”南迦站在队伍末尾,踮起脚数前面的人头,“小红书说的。”
沈舒文一笑:“你信小红书。”
南迦朝她拍拍胸脯:“我信我的直觉。”
她说完哼了一声,扬了扬下巴。
沈舒文没再说什么,靠在墙上陪她等。
她看着南迦站在队伍里,踮脚看前面的蛋挞还剩多少,看了一次不够又看一次,还跟前面的阿姨搭话,阿姨回过头用粤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南迦听不懂,就笑着点头,说了好几句唔该。
阳光落在南迦身上,把那条碎花裙照得在光影里晃来晃去。
排了快半个小时,南迦终于端着一盒热腾腾的蛋挞跑回来。
她把盒子往沈舒文面前一递,蛋挞的奶香味顺着热气飘上来,酥皮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沈舒文正要伸手拿,南迦缩了一下手:“烫,等一下。”
她把蛋挞举到嘴边吹了吹,吹了好几下,手指捏着锡纸托的边沿,小心翼翼地递到沈舒文嘴边。
“来,张嘴,啊~”
沈舒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吹凉的蛋挞,又看了一眼举着蛋挞的人。
南迦正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一抹笑。
沈舒文张嘴接了,酥皮在齿间碎开,甜而不腻,奶香浓郁。
沈舒文嚼了几下,没说话。
“怎么样?”南迦歪着头看她,又止不住开始笑。
沈舒文咽下去,表情平静,语气平淡:“还行。”
南迦笑得眉毛飞起来,把剩下的蛋挞往沈舒文手里一塞,自己拿起另一个边走边啃。
两个人往停车的方向走,沈舒文一手拿着蛋挞一手拎着南迦的小竹篮,竹篮盖子翻开一角,她低头看了一眼。
寿司拼盘、椰子水、车厘子、青提、旁边还插着一把没拆封的仙女棒。
到了半月湾,已经是傍晚。
这片海滩不大,藏在两座山岬之间,今天不是周末和节假日,人不算多,只有零星的几对情侣在沙滩上散步。
海面被晚霞染成了橙粉色,浪花一层一层地推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细碎的白色泡沫。
沈舒文把准备好的防潮垫铺在沙滩上,两个人坐下来,脱了鞋,脚踩在温热的沙子里。
南迦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垫子上,摆完又从篮子最底层摸出一个扁扁的袋子。
“这是什么。”沈舒文看着那个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