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这个力度可以吗?“技师指节隔着衬衣抵在楚雁肩胛骨上,手劲很大,不时在穴位上短暂的停留。
楚雁嗯了一声,声音闷在透气孔里,有些昏昏欲睡。
要不是盲人老师傅今天休假,他绝不会踏进这家叫“云水阁“的按摩店。
装修太浮夸,鎏金屏风配着暗红墙纸,空气里飘浮着檀香混精油的怪味。
隔壁突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节奏,两长一短。
楚雁下意识屏住呼吸。
“王局,您可真会挑地方……”
女声黏腻的尾音像融化的麦芽糖,顺着墙缝渗过来。
温热的胴.体,隔着薄薄的衣物相贴,摩擦出令人眩晕的气味。
皮带扣撞击墙壁,沉闷中透着隐秘的羞耻,仿佛连空气都为之凝滞,无声地谴责着这不堪的行径。
楚雁脑子里的神经绷紧,再绷紧,他猛地翻身坐起,挥挥手,把茫然的技师赶了出去。
楚雁一连给叶晓荷打了二十通电话,对方都没有接,但隔壁再次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随后变得安安静静。
接近四点的时候,楚雁接到叶晓荷电话,对方约他在美容院见面。
美容院有招牌,却不对外营业,里面的仪器设备都是最新款,美容师以及体型管理师只为叶晓荷一人服务,是楚家的产业。
叶晓荷平躺在护理床上,满头青丝,正在做脸部汗蒸,体型管理师在帮她按摩下肢。
近五十岁的年纪,眼尾却寻不见半丝细纹,桃花眸里凝着两汪潋滟春水。
束在妃色睡衣中的腰肢,盈盈若新月,分明是少女才有的风流态。
自那件事后,她是有些害怕儿子的,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雁雁,妈妈希望不要再发生像白天那样的事。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约到王局,但王局生气了,我的计划被你搞砸了!”
楚雁斜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叶晓荷。
楚雁问:“这样的日子你过不腻吗?如果哪天染上病了,怎么办?”
因为长期刻意夹着嗓子说话,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习惯,即使跟儿子说话,也像在**和撒娇。
叶晓荷摸了下鼻子,莞尔:“不腻,能帮到你爸爸我觉得很骄傲。放心吧,不会染病的,我都有做好措施。”
对于叶晓荷的回答,楚雁并不吃惊,从他出生起,对方就是这么过日子的。
叶晓荷是楚家养女,五六岁来到楚家,一手将楚经赋带大。
嫁给楚经赋后,更是事事以楚经赋为准。
每回楚经赋提及恒翼合作事宜,叶晓荷便如同被精准点燃的烈性火药,瞬间爆发出令人咋舌的惊人能量。
在她心中,楚经赋的每一个需求都是至高无上的指令,她自己身体健康,尊严,全都被抛掷脑后,毫不顾惜。
楚雁五官集齐了叶晓荷和楚经赋所有优点,但气质和叶晓荷的清纯雅致,楚经赋的憨厚老实截然不同。
笑的时候,像能融化所有坚冰,不笑的时候,眸中似凝着千山霜雪,剔透得能照见人心,又冷得掐不出半点暖意。
楚雁熟练地从烟盒里倒出两根烟,并在一起点燃,吸一大口烟雾含在嘴里,然后喷到叶晓荷脸上。
“做什么措施啊,干脆搞几百个野种出来,这样就能一劳永逸了。”
叶晓荷惊叫起来,手脚乱舞:“你干什么,你爸爸不喜欢我身上有烟味!”
楚雁继续朝她身上喷烟雾:“不喜欢你身上有烟味,倒不介意你身上有野男人的口水!”
“你……”
叶晓荷跳下护理床,吩咐形体管理师打开空气循环器,指着楚雁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妈的楚雁,说到底,我和你爸爸这么辛苦最后又能享受到什么,恒翼最后还不都是你的。这么多年,你不感激也就算了,还把我们当成仇人,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白眼狼!”
“我说了多少遍,我不要,十个恒翼我也不要。”
这样的指责,只要见面,几乎都要上演一遍。
楚雁再也不想听了,他一脚把蒸汽机踹翻:“你真以为他做那么多都是为了我?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永无止境的**!他是魔鬼,你是傻子,你俩天生一对!”
“啪!”
叶晓荷几乎不沾家务,又每天做保养,手指柔若无骨,但蝉联多届拉丁舞冠军,手臂力量不容小觑。
“不准你这么说你爸爸!”
叶晓荷还想再扇楚雁一巴掌,但见无名指指甲被护理床边缘磕掉了一块,就做罢。
叶晓荷气得容光焕发,咬着牙拿出自己的杀手锏。
“没有你爸爸,你能住别墅,读一流的学校,能风风光光当少爷,能得那么多人喜欢?别给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再胡言乱语,别怪我再也不认你!”
楚雁安静下来,任由美容师用冰块帮他敷脸,右手搭在肚脐眼的位置。
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时而色彩斑斓,刺眼得让人头晕目眩,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在挤压他。
时而又只剩下黑白,哪里都是虚无,哪里都是寂静。
叶晓荷重新躺到护理床上,另一个美容师帮她做脸。
“你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好好的少爷不当,非得去外面受苦。我听说了,听说你有一套系统,但一套系统能赚多少钱!你要是回来,我明天就跟你爸爸说,让你去恒翼当副总,怎么样?”
叶晓荷口中的系统是楚雁自主研发的智能安防系统。
这套凝结着他心血的成果,是少年为谋求经济独立而诞生,截至今年,已在一百多家单位投入使用。
从经济收益来看,楚雁不及楚经赋一个指甲盖,但自给自足,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还是可以的。
楚雁根本不领情:“我不要他的东西。”他从来就没想过继承恒翼。
叶晓荷轻蔑一笑:“冥顽不灵!”
这场谈话在硝烟中无疾而终。
近年来,AI智能在人们生活中的应用越来越广泛,作为创造者,多走出去看看,才能对自己的产品有更准确的定位。
所以,四月底,接到AI展品产销会电话的时候,楚雁欣然答应。
AI产品展销会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弧形落地窗外是粼粼的江景。
楚雁在外从不主动亮楚家的招牌,会展工作人员不认识他,将他的展台安排在不中不尾的位置。
隔壁展台正在演示的工业机器人发出规律的机械运转声,反倒衬得这里格外安静。
指尖在触控屏上划出几串代码,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萧忘阑踏着光幕走进来,没什么派头,身边仅跟着一名副官,但仿佛某种无形的威压正顺着红毯蔓延。
只需轻轻一呼一吸,便能搅动四面八方的风雨。
“理事长家的独子……果然名不虚传。”身后传来压低的惊叹,“听说亲手处决过整支叛军。”
“有传闻说,每个叛军被弄得人畜不分,最后还被绑在火型柱上,变成焦尸。”
“不仅如此,听说那些焦尸……每具天灵盖都嵌着联盟国徽烙铁。”
“就该那样,看谁还敢心存二心,怕才好呢!”
“就是,有这样的上将,我们的人身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萧忘阑很少出席展销会这种非正式公开场合,出现在军事新闻里次数比较多。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管合作成功与否,能说上几句话也是好的。
企业家们第一时间掏出名片攥在手上,像等待临幸的妃子般巴巴地望着。
前来参会的人中有些是学生,觉得对方气势不凡,嘀咕着想拍张合照留念,被旁边的长辈斥责想死就尽管开口。
展会总监手心都是汗,带着几个发抖的工作人员呼啦涌上去。
“上将,蓬荜生辉啊!”
展会总监保持着半步距离,弓腰哈背,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忘阑颔首,缓步走到一台安防机器人跟前,垂眸专注调试起来。
身穿严整军装,偶尔抬眼淡淡扫过周围,便又迅速沉溺于眼前的事物,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入其眼。
楚雁想离开,但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人,这会全聚集在旁边,里三层外三层,他出不去。
展品种类繁多,几乎涵盖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碰到心仪的,不管价格多离谱,楚雁立即下单,他还将有些安防展品做了笔记,准备抽时间好好研究一下。
不过有点可惜,只有两家公司向他讨要了名片。
接近十点的时候,楚雁准备开溜,辛泽义却大张旗鼓地来了,身后跟着一支花花绿绿的啦啦队。
辛泽义扫一眼楚雁展台前的冷清:“雪中送炭哪家强,当属暖宝辛泽义!”
在过去的这一两个小时里,楚雁曾与萧忘阑有过几次擦肩。
虽然和对方并没有眼神交汇,也未曾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还是觉得不适。
楚雁压低声音:“我已经送出去十张名片了,你这啦啦队一蹦跶,那我不得累死。饿死了,今天就到这,去吃饭。”
辛泽义看一眼时间:“早着呢,再多搞几家。你不是想搞一台阿斯顿开吗,暖宝宝下午就陪你去选车。”
楚雁将已经下单的居家机器人退掉,坚持要走:“好好好,下午去选车。但我真的好饿,我们走吧。”
辛泽义拧了拧眉。
楚雁从来不会嫌钱多,为了搞钱,圆滑世故,八面玲珑,平时大家聚会的时候,总会找机会宣传自己的产品。
不仅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加以利用,还把喜欢的东西退掉。
蹊跷,实在是蹊跷!
辛泽义正疑惑着。
萧忘阑走过来,肩颈线条绷得极直,是长期军旅生涯养成的挺拔。
萧忘阑问:“你干什么来了?”
“我……我来帮楚雁造势啊我,不是……你怎么在这?”
这下,辛泽义想通了楚雁为什么急着要走的原因了。
他拽了拽了楚雁的衣摆:“这么多人,给我个面子,别黑脸好吗,好歹同学一场。”
楚雁倒是没黑脸,但真的再也待不住了,正在想从哪个方向走,才不至于引起围观。
萧忘阑说:“临时接到通知。”
联防已全面进入智能化阶段,作为决策者之一,萧上将需亲临展销会现场评估,寻找潜力技术转为军用。
萧忘阑随口解释了一句,朝左右扫了扫:“我基本都看完了,正准备走,邱铭辰的小手枪今天完工。”
“什么小手枪?是机械战甲,忘阑,你脑子逛花了吧,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机械战甲模型对辛泽义吸引力太大了,期待了好久,辛泽义把来展销会帮楚雁造势一事瞬间抛到脑后,跟在萧忘阑后面走了出去。
等人一走,楚雁喘了口大气,他想等那个人走彻底了再出去,于是在会场继续逗留了一会,接着去卫生间。
楚雁捧水漱口,仔仔细细把每个指缝搓洗很多遍,又放到鼻子边闻了闻。
抬头时,愣了一下。
萧忘阑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此刻正站在他身后。
卫生间没有别人,萧忘阑带来的副官守在卫生间门口,想进来方便的人看见副官都折返了回去。
楚雁直觉萧忘阑有话要说,而且是他不听也得听,于是边用纸巾擦手,边主动先开口。
楚雁看着自己粉嫩的指尖,声音平淡如水:“什么事?”
从前那个干净少年只是长高了,轮廓变深了,十多年的光阴似是不忍惊扰他,在他身上轻缓流转,未留下半分尘俗的痕迹,沉默时的模样,像一汪未被触碰的清泉。
萧忘阑往水池走了两步,从上衣兜里掏出胶带砸过去。
“这卷胶带和当年我弄丢的那卷是同批次生产的。”
灼灼的白炽灯将他身形雕凿成冷铁,如一刃破云崖的峭,他单手插在裤兜里,态度十分倨傲。
他不是个会因为别人而委屈自己的人,家世出身以及个人成就都让他无需在乎其他人的感受。
楚雁隔着两张新纸巾拎起沾了水的胶带,和着擦完手的纸巾,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当初被弄丢的那卷胶带,在哪条路哪家店买的,楚雁自己都记不清,或许是哪天路过商场,超市,文具店,买别的东西的时候,顺道买的也说不定。
萧忘阑怎么可能准确知道是哪家店,而且时间过去那么久,首都变化了不止一星半点,找到同一批次胶带的几率少之又少。
楚雁微微仰头,下颌扯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喉结在莹白的皮肤下剧烈震颤。
萧忘阑的存在如附骨之蛆缠在骨缝里,每分每秒都叫他窒息,恨不能抬手推搡,这份急切胜过沙漠盼甘霖。
刹那间的冲动仿若黑夜里一簇转瞬的星子,无声浮现,又无声陨殁了。
终是维持了楚家的教养,楚雁没抬手。
楚雁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忘阑,缓慢且清晰地说:“丢了就是丢了,你做再多还是丢了,我们不可能和好!”
楚雁才转身,身后萧忘阑的声音就落了下来,语气冷淡,还藏着尖锐的嘲讽,刺得人耳膜发紧。
“你以为我屡次用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花费精力弄来一卷几乎绝迹的胶带,是在求你原谅?”
烙在后背的目光凶狠冷硬。
萧忘阑的声音还在继续:“和好?少自作多情!”
“我只是认为,绝交凭什么由你先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