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哪儿?”辛泽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急。
楚雁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悠闲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皮革表面。
视线严重受阻,前方的道路在雨幕中模糊不清,轮胎碾过凹陷的积水区,溅起一片水花。
音乐电台主持人适时地插播实时路况:“受江北气旋影响,本市暴雨倾盆,雨势迅猛,已达到红色预警级别。请广大市民密切关注天气动态,非必要不外出……”
楚雁继续保持原始车速:“刚从家里出来,大概行驶了两公里。”
辛泽义看了眼趴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贵兵犬:“幸好,幸好。下这么大雨,你别来了,赶紧调头回家。”
副驾驶座上,那把造价不菲的棕色小提琴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摇晃,琴身反射着车内微弱的灯光。
“我早答应了小妍陪它过生日,再说了,我是宴会王子啊,怎么能因为天气就失职呢。”
楚雁的倔强辛泽义再清楚不过,就因为初三的时候萧忘阑搞丢了他一卷胶带,就和萧忘阑绝交到现在。
但辛泽义还是不放心,竭力劝阻。
“刚才蛋糕店打来电话,宁愿出十倍赔偿金也不愿送蛋糕,生怕被暴雨冲走。其他人我也都打了电话。楚雁,你听我一句,先回家,等哪天天气好了,你再来。就这么一会,我看地上的水已经涨了二十厘米了,不会要发洪水吧?”
楚雁打转向灯,利落转弯:“你别管了,我会准时到的。”
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小人已经不知死过了多少回,辛泽义沉默半晌,无奈叹气:“……那你千万小心。”
暮色中的长街仿佛被雾气浸透的胶片,零星游弋的车辆亮着琥珀色双闪,恍若困在玻璃缸里的萤火。
电台主持人断续的絮语卡在雨刮器摇摆的间隙,刚脱口就被倾泻而下的暴雨声吞没。
楚雁到的时候,下人们正将一碟碟精美菜肴往餐桌上端。
盛大的生日宴会因为突降暴雨,只有楚雁一人没食言。
辛泽义从电脑前抽身,拍着胸脯说“:吓死我了,一直紧张来着,晚上别走了。”
“好啊。”
辛泽义与楚雁的交情,从小学二年级开始。
说来也奇,他们班,自从楚雁加入后,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十年里粉笔灰落得跟下雪似的,其他班同学换得比外卖小哥还勤,就他们这窝人跟粘在椅子上似的,愣是没挪过窝。
直到联考最后一声铃响,这“同班套餐”总算到期,一众人借着六月的风撒欢儿散开。
“宴会王子”这个称呼,还是辛泽义带头起哄给楚雁取的。
楚雁有一个本子,本子上记载着近千个人名,以及各类重要日期。
毫不夸张的说,几乎每天回家之前,他必定是从某场宴会上下来,有时候,一天还得转场好几次。
吃完饭,楚雁和辛泽义坐到电脑前打双排。
辛泽义本来打得好好的,在看了电脑上弹出来的消息后,变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出错。
楚雁手指飞快,他操作的银发剑士正以精妙步法收割虫族首领,耳麦中不断传出其他队友的惊呼声。
察觉到辛泽义技术有失水准,偏头看了对方一眼:“怎么了?”
辛泽义说:“铭辰晋升上校,刚在群里发了通知,下周三一起聚聚。”
楚雁应了声:“嗯。”
辛泽义捧着双手惊呼:“多么重大多么伟大多么隆重的时刻啊,一个都不能少,对吧。”
早在十五岁那年,楚雁就退出了班级群,平时和大家都是私下联系。
楚雁没回答,放下鼠标,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阿姨,刚才的香辣蟹太好吃了。”从厕所出来,楚雁站在厨房门口和保姆聊天,“你能将做法告诉我吗,我让我家阿姨照着做。”
“好呀。”保姆认真地给他讲解起来,说的很细,精准到每个步骤用多少时间。
聊完已经是十分钟之后,楚雁重新在电脑前坐下,辛泽义等得急死了,将没说完的话继续。
“你应该猜到了吧,忘阑其实也参加了受勋仪式,以战绩第一晋升上将,你会去的吧?”
辛泽义话还没落地,楚雁就放下鼠标站了起来。
楚雁说:“我走了,有事电话联系。”
作为宴会王子,守时和不早退是最基本的素养,从踏进宴会大门,直到离开,楚雁从未对宴会主人黑脸。
即使是小妍,也不曾怠慢,耐心地陪练了一个多小时的小提琴。
平时大家开玩笑尺度有时候很大,楚雁也从来没生气过。
辛泽义哎呦一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楚雁态度的突然转变,他以为楚雁没有立刻拒绝,是因为终于开窍了,懂得大方了。
毕竟邱铭辰晋升上校,自然就能联想到萧忘阑,萧忘阑只会更强,这个不难猜。
辛泽义站起来:“别啊,不是答应住在这里吗,外面还下着暴雨呢……”
楚雁已经和小妍打完招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转身时,顶灯正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大理石地面,映出一抹颀长而瘦削的身影。
周三。
上周暴雨形成的淤积早被晒成灰白色裂片,入夜后,整片天空是块透光的靛蓝绒布。
邱铭辰作为今晚宴会主角之一,北区司令员独孙,很高,一身军装,和庄广霖并肩最先进入宴会厅。
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各个家世显赫,父辈要么在商界叫得上号,要么在政界有名。
自十五岁后,无关宴会大小,什么由头,萧忘阑基本不现身,至于个中原因,大家心知肚明。
即使没有那个原因,本来也是难得见上一面的人,今天这么值得庆贺的日子,众人纷纷朝门口翘首张望着。
过了大概一刻钟,另一个主角,联盟理事长独子,来了。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牛皮作战靴的脚落下来,往上是修长的腿。
步伐沉稳有力,肩章上的金色麦穗在灯光下异常夺目,笔挺军装衬出宽阔肩膀与紧实腰肢。
气质和邱铭辰有些类似,只不过前者眉眼间比后者锐利很多,鼻梁在脸侧投下阴影,像一帧从电影中截取的画面。
老百姓打心底里敬畏军人,想看,却又不敢多看。
散落在各处的侍应生们,不由自主停下手里的动作安静了一瞬,抬眼偷偷快速瞟一眼,随即忙手里的活去了。
萧忘阑径直在主位坐下,到这个时候,全班都到了,唯独少了宴会王子楚雁。
宴会正式开始。
对于众人的敬酒,邱铭辰只意思的浅浅抿了一小口,转头见萧忘阑喝完一杯整的,又接连接下两杯新的,一点菜不吃,主食更是不沾。
见没人再上来敬酒,调侃他:“生闷气呢,难道来之前你还抱着希望?”
辛泽义坐在旁边,跟着听了一耳朵,替楚雁解释:“他不是不想来,实在太忙了。忘阑,你别介意。”
“有多忙?”邱铭辰抬抬下巴,“你动态里的照片,小妍手里的小提琴是楚雁送的吧,我记得小妍生日应该就在那几天。我倒忘了,今天天气好得很哪,天空湛蓝湛蓝的,不像上周,漫天飞雨,水漫金山。”
辛泽义被噎住:“……”
萧忘阑脸上并不能看出什么,没有皱眉,却也没有开怀大笑过,跟平时没有区别。
他放下酒杯,起身的同时,顺走了辛泽义放在桌上的手机。
目送萧忘阑拿着辛泽义手机去了露台,邱铭辰收回视线,他记起,几个月前,萧忘阑不声不响消失了半个月。
数十公里外的私人宴会上,水晶灯下,楚雁执杯,游刃于满场寒暄间。
耐心倾听政经见解,杯中液面堪堪映出他转向宴会主人的春风笑靥。
侍者不小心撞翻了银盘,泼洒的红酒顺着西装边缘,淌成半枝残梅。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侍者认出楚雁身上的西装足够抵他五年工资,惶恐地弯着腰,瑟瑟发抖,连连道歉。
“我没关系,别紧张。”
楚雁语调轻缓,温声安抚了一句,举止从容地转身去车里换备用西装,一举一动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得体与妥帖。
换好西装,正拿湿纸巾擦手,手机震了起来。
这边宴会才开始半小时,想必那边的晋升宴也相差无几,人来疯的辛泽义不会有时间给他打电话。
百分之九十九是萧忘阑打的,这种情况在过去发生了很多次。
有时是陌生号码,有时是熟人,起初楚雁分不清,不小心接了几次,后来就只看一眼。
接通的那几次,都是楚雁在这边你好,请讲,喂,之类的,对面始终沉默,只有呼吸音穿进耳朵。
手机震个不停,一阵接一阵,楚雁越来越觉得心烦,最后感觉烦透了。
他很讨厌萧忘阑,不想听到关于萧忘阑的消息,不想看见有萧忘阑的画面,也不想听见萧忘阑的声音。
楚雁抹了把脸,把手机调成静音,并狠狠按回衣兜,眼不见为净。
楚雁接过侍者重新递过来的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葡萄的酸甜混着酒的烈,在舌尖翻涌。
口感本是恰好的,被那些骚扰电话一搅和,这份好滋味忽然就变了味。
喉间莫名缠上了一层滞涩,连带着舌根都泛起了让人嫌恶的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