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巢 第8章 木（肆）

六月的雨说下就下。乌云滚滚而来，太阳不得不躲进云层之中，大雨如瀑，落到青石板路上捡起无数水花，像是支离破碎的蝴蝶。

齐物坊是奉中县第一大香坊，家主名齐霍，膝下有两子，长子名齐忠，次子名齐孝。

齐老爷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截然不同，齐忠乃是正头娘子所生，如宝如珠。而齐孝不过是卑贱的侍妾之子，打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经常被兄长欺负就算了，就连家中奴仆也能爬到他的头上作威作福。

六年前，齐孝于制香一道的天赋逐渐显现了出来。好像终于想起了自己这个废物儿子还有些用处一般，齐老爷开始让齐孝接手齐物坊，在齐孝的运作下，齐物坊逐渐吞并了其他小香坊，一跃成为了奉中县第一大香坊。

可齐老爷对他还是不满意，只要他犯一丁点儿错，便对他大打出手，谁劝也不会听。

齐孝再一次被齐老爷打得头破血流时，他从齐物坊跑了出来，大雨很快便淋湿了他的衣裳。天就要黑了，周围黑黢黢的，他扶着墙往前走，不知自己能去往何方。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都那么努力了，爹还是不满意，娘也从来都没有用正眼瞧过他。

小时候，兄长只写了一页大字，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夸奖，能吃到甜丝丝的糖，能被父亲举高高，而他就算是写十页，一百页，也不过只得到一句“尚可”。

后来，他会调香制香了，打败了很多香师，开心地捧着赏银给父亲看，他以为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父亲便会对他青眼相看，可是他错了。

父亲扔给他一纸香方，让他制出香来，他拿着香方的手颤抖不止，第一次反抗了父亲。

“这香方毫无逻辑可言，根本不可能炼制出来像样的香！更何况那种香根本是天方夜谭，父亲你就歇了这心思吧！”

父亲打了他，让他不制香就滚出去。

于是他便从齐物坊逃了出来，走在漆黑的巷子里，却猛然发现，天下虽然宽广，却没有他齐孝的归处。

这时，一个黄衣姑娘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说：“好久不见。”

“你是谁？”齐孝问。

“我是你姐姐。”

“我没有姐姐。”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耳，“你这里有颗朱砂痣。”

齐孝下意识摸上右耳，那里确实有颗朱砂痣，生来就有，这事并不是秘密，见过他的人都知道。

大雨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往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楚她的模样，待走近她，才发现，她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而她的面容与自己是那样的相像。

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了齐孝的思路，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他身侧。

家丁掀起车帘，齐老爷从车上走下来，扬手扇了他一巴掌。

腥甜的血堵在喉头，齐孝如坠冰窖，只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像是才看到齐孝身边还有个人一样，齐老爷仰起头，用鼻孔看着黄衣姑娘，“你是何人？”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惨白的光照在姑娘脸上，和齐孝有八分相似的面孔映入齐老爷的眼睛里。

“齐老爷，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你你你——”

齐老爷惊骇得舌头都打结了，他用手指着姑娘的鼻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齐老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这才过去了二十年，您便忘记我是谁了吗？那我提醒您一下吧。”

“二十年前，四月初二，万宁县泷村，您带着十个黑衣大汉撞开了村民宋莫家的门，前来讨要返魂香香方，宋莫不给，你就把他杀了，把他刚生产完三天的夫人也杀了，宋莫的女儿宋燕回抱着襁褓里的孩子逃进了灵稽山，您穷追不舍，终于把人追到了，您杀死了宋燕回，就地刨了个坑将她埋了，然后抱走了宋家的孩子，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幼子齐孝。”

“齐老爷，我说的可对？”

宋燕回从腰后掏出了一把刻刀，那是从杜小吾的屋子里偷的，被她磨得锃亮，她大步跑向齐霍，后者尖叫着让家丁杀了她保护自己。

远处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有人大喊着“小贼别跑”。

又是一声惊雷。

齐孝看见攥着刀冲向父亲的女孩蓦地停住了，大雨淋漓，她脸上有什么东西流了下来，一股一股流向地面，一开始齐孝以为是血，借着闪电的白光，他才知道那是泥水。

浑浊的黄色泥水。

泥做的姑娘在大雨的冲刷下化作泥水流走了。

刻刀“哐当”一声掉在了青石板路上。

[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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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木（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