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祁氏研究所,是一个星期之后。
这次沈暮学聪明了,提前发邮件问什么时间方便,发出去两天,可还没收到回复。她正要打电话,第三天早上,手机显示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很淡的声音:“下午三点,六楼休息室。”沈暮拿着手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谁。
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六楼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依旧没人应。推开门,祁云忆坐在之前的位置--靠窗的沙发,眼睛上还是蒙着那条灰色布带。
不同的是,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水,沈暮看了那杯水一眼。
“资料在茶几上,你可以开始念了。”
沈暮愣了一下:“念什么?”
“项目进展报告。”祁云忆的声音淡淡的,“看不见的时候,不应该念给你听?”
沈暮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这是让她念资料的意思。
她走到茶几前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是项目进展的周报,厚厚一叠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
“全部念?”
“嗯。”
沈暮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她念得慢,怕念错,偶尔遇到复杂的公式,她会停顿一下,确认清楚再继续。
祁云忆没说话,就那么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沈暮不知道她在听还是没在听,但既然没喊停,她就继续念。
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一个问题,“这组数据好像不太对。”她停下来,指着纸上的一行,“和上周的版本对不上。”
祁云忆微微侧头:“哪一组?”
沈暮翻了翻手机里的旧文档:“第七组,催化剂浓度。上周是0.37,这周变成0.41,但实验条件没变,这个涨幅不太合理。”
休息室里沉默了几秒,“继续念。”祁云忆说。
沈暮又念了两页,祁云忆忽然开口:“把第七组前后文念一遍。”
沈暮翻回去继续念完后,祁云忆并没说话,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给周教授打电话。”祁云忆说,“问他数据来源。”
沈暮掏出手机,找到周教授的号码拨出去。接通后简单说明情况,周教授在那边说稍等,过了一会儿回话:“是实验室那边传错了,应该是0.38。”
沈暮挂了电话,看向祁云忆。
祁云忆脸上没什么表情,蒙眼布遮住了眼睛,但沈暮注意到她的唇角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继续。”她说。
沈暮念完最后一页,她嗓子有点干。抬头看了眼茶几上那杯水,又看了一眼祁云忆。
她没动,那杯水也没动。
沈暮收回视线,合上文件:“念完了。”
“嗯。”
沈暮等着,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指示。
祁云忆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学过化学?”
“我本来就是学化学的。”沈暮说,“硕士读的是应用化学,现在在研究院也是做这方面。”
“哪个学校?”
“星川大学。”
祁云忆没评价,但沈暮注意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你今天发现的那个数据问题,”祁云忆说,“以前遇到过类似情况?”
沈暮想了想:“遇到过几次。数据传输出错、录入错误、实验条件记录不全这些情况都见过,所以念的时候会下意识对比一下。”
“嗯。”
又是沉默,沈暮坐着,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四点半了,这一个半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那个...”她开口。
“你可以走了。”祁云忆同时说。
沈暮站起来,想了想,又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还是没动。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祁云忆的声音。
“下周同一时间。”
沈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是那个姿势靠在那里,蒙着眼睛,好像什么都没说。
沈暮弯了弯嘴角:“好。”
出了门,她站在走廊里,发现自己心情很好。
说不清为什么好,可能是因为祁云忆让她“下周同一时间”,说明今天念得还行;也可能是因为她发现了那个数据问题,在祁云忆面前没有丢脸;还可能只是因为,祁云忆刚才听她念的时候,唇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暮摇摇头,把这些想法压下去,往电梯走。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工作而已。至于为什么一个工作性质的念报告,会让她心情这么好——
算了,不想了。
第三个星期,第四个星期,第五个星期。
沈暮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六楼休息室。
祁云忆每次都在那里,蒙着眼睛,靠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永远放着文件和一个水杯——杯子里有水,但祁云忆从来不喝。
沈暮也不问,来了就坐下念文件:项目进展、实验数据、文献摘要、合作方案,什么都念过。有时候念完,祁云忆会问几个问题,有时候只是“嗯”一声,她就知道可以走了。
第六个星期三,沈暮照常推开门,发现祁云忆今天没蒙眼。
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过来。
那是沈暮第一次直观地看见祁云忆完整的脸——没有蒙眼布遮挡,五官比印象中更清晰,眉眼很深,眼珠是很淡的褐色,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
沈暮愣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动。
祁云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文件:“进来。”
沈暮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茶几上依然摆着文件,但今天没有水杯。
她翻开文件,准备开始念,祁云忆忽然开口,
“上周第三组数据,你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沈暮回想了一下:“那个数据是0.24,但前后文的量级都是个位数,0.24看着有点突兀。后来确认是录入的时候小数点位置错了。”
祁云忆没说话,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沈暮等着。
“你注意到那组数据之前,念了多久?”祁云忆问。
沈暮想了想:“大概二十分钟吧,前面还有好几页。”
“二十分钟前的内容,你记得。”
沈暮愣住。
她反应过来祁云忆在说什么——上周念报告的时候,她发现那组数据有问题,是因为记得前面数据的量级,而前面的数据她念完后就过了,没有特意去记。
“我...就是大概记得。”她说,“不是特别准确的那种记,只是大概有个印象。”
祁云忆抬起眼看她。
那种看人的方式,让沈暮有点不自在。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就只是...看,好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你的记忆力很好。”祁云忆说。
沈暮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谢谢。”
祁云忆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沈暮低头翻开文件,开始念。可是念着念着,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祁云忆怎么知道她上周念的时候停顿了?她当时不是蒙着眼睛吗?
但她没问。
第六周的“念报告”,和之前也没什么不同。念完,祁云忆点点头,沈暮就可以走了。
走到门口,祁云忆忽然说:“楼下有家咖啡店。”
沈暮回头:“嗯?”
祁云忆没看她,眼睛盯着手里的文件:“那家店的美式还可以。”
沈暮站在原地,反应了两秒,忽然明白了。
这是...在告诉她下次可以带咖啡?
她有点不确定。毕竟祁云忆说话的方式太绕了,正常人听不懂也很正常。
但她还是说:“好,下次我试试。”
祁云忆没回应。
沈暮推门出去,在走廊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祁云忆就是随口一提。
但不管怎样,她决定下次来的时候,带两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