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底星辰 第3章 第三章 咖啡

第七个星期三。

沈暮提前十五分钟到楼下那家咖啡店，点了一杯美式，一杯拿铁。等咖啡的时候，她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咖啡师操作。

店里人不多，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接过刚做好的美式，放在柜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祁云忆喝咖啡加不加糖？加不加奶？

她回想了一下祁云忆说“那家店的美式还可以”的语气，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提示。她又回想了一下祁云忆喝水的习惯，从来没见过她喝东西，那杯水每次都是原样放着。

“算了不想了”，沈暮决定，就带美式，无糖无奶。

如果不对，下次再带别的。

两杯咖啡做好，她拎着上楼。

六楼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祁云忆坐在老位置，手里拿着文件，抬起头看她。

今天没蒙眼。

沈暮走过去，把一杯美式放在她面前：“给。”

祁云忆看了一眼咖啡，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暮把自己的拿铁放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来翻开文件，“今天念什么？”

祁云忆沉默了两秒，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沈暮低头翻文件，假装没注意。但她眼角的余光看见祁云忆喝完之后，杯子没有放回原处，而是拿在手里。

“文献综述。”祁云忆说，“英文的。”

沈暮愣了一下，翻到那里，果然是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英文比中文慢，有些长单词她要稍微顿一下才能念顺。但祁云忆没催，就那么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杯咖啡不时地喝一口，安静地听。

念到第三页，沈暮遇到一个生僻的专业词汇，卡了一下。

“thermoregulation。”祁云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体温调节。”

沈暮重复了一遍，继续往下念。念完这一段，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祁云忆。

祁云忆垂着眼看手里的咖啡杯，没什么表情。

念完第五页，沈暮有点口干，拿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才发现祁云忆手里那杯美式已经见底了。

她愣了一下——刚才一直在念，没注意祁云忆什么时候喝完的。

“要再来一杯吗？”她问。

祁云忆抬起眼看她，顿了一下：“不用。”

沈暮“哦”了一声，继续翻文件。

念完第八页，祁云忆开口：“今天就到这里。”

沈暮合上文件，开始收拾东西。

“下周。”祁云忆说，“还是这个时间。”沈暮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发现祁云忆正看着手里的空咖啡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沈暮说。

祁云忆抬起头，沈暮指了指咖啡杯：“如果你喜欢喝美式，下次我还带一样的？”

祁云忆看了她两秒，垂下眼：“嗯。”

沈暮推门出去，心情好得想哼歌，但她没哼，只是在走廊里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第八周，第九周，第十周。

沈暮每周三下午三点准时到，每次带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祁云忆每次都会把美式喝完，杯子拿在手里，直到沈暮念完才放下。

有时候念的是中文文献，有时候是英文，偶尔还有德文和法文。沈暮的法文不太好，念的时候磕磕绊绊，祁云忆会在她卡住的时候提醒一下发音。

有一次念到一篇日文文献，沈暮翻了两页，抬头看祁云忆：“这个我真的不会。”

祁云忆伸手，沈暮把文件递过去，祁云忆看了一眼，开口念了一段。

日文发音很标准，语调平稳，念完把文件还给她。

“这段跳过。”她说。

沈暮接过文件，心里默默地想：这人到底会多少种语言？但她没问。

第十一周的星期三，沈暮照常推开门，发现祁云忆今天又蒙着眼。

她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

祁云忆靠在那里，蒙眼布遮着眼睛，手指搭在扶手上。

“今天念什么？”沈暮放轻声音问。

“随便。”祁云忆说，“念什么都行。”

沈暮愣了一下。随便？从来没有过这种要求。她翻了翻茶几上的文件，都是之前念过的。她想了想，开口念了一篇之前念过的综述。念了两段，发现不太对，停了下来。

“要不要念点别的？”她问。

祁云忆没说话，沈暮等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念本书给你听吧？”她说，“我手机里有电子书，上周刚下的，讲一个化学家的传记。”

祁云忆微微侧头，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沉默了几秒。

“好。”

沈暮掏出手机，找到那本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偶尔翻页的轻响，窗外隐约的风声，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机器嗡鸣。

念着念着，她发现祁云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放松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微收紧。

她继续念。

念完一章，她抬头看祁云忆。

祁云忆靠在那里，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

沈暮放轻声音，合上手机，准备悄悄离开。

刚站起来，祁云忆开口：“继续。”

声音有点哑，但很清醒。

沈暮又坐下来，继续念。

念到第三章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祁云忆蒙着眼睛的时候，是不是不能看东西？那她平时都干什么？就坐在这里，听人念报告？

她不知道答案，也没问。但她发现，祁云忆蒙眼的时候，整个人会放松很多。

不蒙眼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蒙上眼，那种疏离感就消失了，好像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刺都收起来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蒙眼的祁云忆，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词：脆弱。现在想想，也许不是脆弱。

也许只是...累了。

念完第四章，沈暮停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半了，比平时多了一个小时。

祁云忆没说话，也没说继续。

沈暮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今天就到这里？”

祁云忆微微点了点头。

沈暮站起来，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

“沈暮。”祁云忆忽然开口。

沈暮回头。

祁云忆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沙发上，蒙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周。”她说。

沈暮弯了弯嘴角：“好。”

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这是祁云忆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不是“你”，不是“沈老师”，是“沈暮”。

她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外走,步子比平时又轻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