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苏家,自康熙年起,国手画师辈出,然兴家族难亡家族易。
有人贪图名利,有人经商叛道,苏家一代代走向平庸。
到林清樾这一代,苏家早已不再靠作画立足,族人大多专攻古画修补、书画鉴赏,彻底淡出了创作领域。
直到苏初桐出生。
都说舞文弄墨是庸才,知文懂墨方是奇才。
她三岁握笔,七岁独立成画,十岁画技老成,成了苏家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才。十四岁,自成风格,一纸画作轰动画坛。
少女时代的苏初桐可真是野心勃勃,睥睨天下。
笔墨挥毫间,得罪不少人,也冒犯了许多平庸的人生。
但遇到的苛责和诽议虽多,一半折于季临雾的威势,又一半折于自我的才情。
昨日之荣光,今日之高墙。
那些年轻气盛的时候,她从未想过:倘若有日,季临雾与才情都背离她呢?
季临雾勾落她的口罩,眉峰微蹙,隐隐透着嫌厌,用破碎的纸绢揩了手指。
“监控范围内,不让戴口罩。”
他睨了眼苏初桐,人如其画般清透,灵气四溢,白皙薄透的肌肤,秀挺的鼻子,长而柔软的秀发松松地垂落肩颈。
一张红唇,因恐惧而张张合合。
他盯着她的脸有些久了。
试图看出个门道,想穷极所用看尽看懂,这样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如何能令人肝肠寸断,这样绵软的唇如何造出那些惊天动地的慌话。
想到此处,他阴郁的眼神突变愤恨,恨不得一口咬上去。
他的眼神让苏初桐惊惧,是啊,她怎敢忘记季临雾是多么容不得沙子的性格。
季家声势煊赫,家族里几代人各怀心思,叔伯之间互相算计,派系林立,暗地里斗了几十年。
季临雾在尔虞我诈中安全长大,甚至能一路爬上来,肃清劲敌,全盘洗牌。
这样的人,怎会放过欺瞒背叛他的人?
他的出现根本不是巧合,恐怕此画登堂宝翰,他就发现了自己的踪迹。
苏初桐视线跳过他,落在那幅《澄海连台》上,山水相接,草木繁盛,整幅画的色调素雅,氛围寂寥。
画有心境,画是人心的折射。
她从小便擅长山水,画不好人物,总是扬长避短不去画人。
即便画,也是三两笔,简单构造。但这画,最耗费她心神的却是湖上舟,舟中人。
那是她梦里的季临雾。
她想了很多次,如果能将往事改写,最初的最初,一定在东湖舟上,要对季临雾坦诚相待。
一定,一定。
只是往事不复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只有一次,就像一幅破碎的名画,费尽心思修补完也抹不去曾经的裂痕。
观者仍会惋惜,原来是多么惊艳的佳作。
迟疑半晌,像是为了填补两人之间的空白,苏初桐动了动唇说:“无论出自谁之手,喜欢的难道不是画作本身吗?”
看,不管过去多久,苏初桐还是那个苏初桐。
永远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不会做小伏低、不会卑躬屈膝,哪怕大势已去,她还要抚一抚衣摆,理一理妆容,宁死不屈。
他嘲讽般笑了声:“若笔墨无高下,你苏家到底在苦苦支撑些什么?”
她在心里叫苦。
季临雾一直是不好说话的,脾气又臭又硬,少言寡语时还有几分柔情,一张口架子大得很。
苏初桐顿了下,用更低的声音说:“但归根结底画只是画,画本身并无错。”
他冷冷地反问:“有人喜欢上当受骗?”
算了。
她和季临雾之间早就没有可互通的语言。
每个字,每句话,每个意义都会在翻译的过程中变形,被面目全非的过往所扭曲,变化成残缺丑陋的模样。
苏初桐无奈淡笑了下:“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若是觉得画不上价,拍卖行也没逼得人强买。”
失无可失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异常大胆。
反正早已得罪干净了,千刀万剐和火煎油炸又有何区别呢?
左右不过一个死。
“不好意思季总,钱货两清,后续的事宜您可以直接和蓝小姐对接,我先走了。”苏初桐转身快速离开了。
再待下去不过是自取其辱。
他就是要抓自己的错处,要听她亲口承认代笔作画,哪怕她给他磕头认错,求他高抬贵手放自己一马,以他瑕疵必报的性格,只会将这段视频截取出来,反复的羞辱她,羞辱苏家。
苏初桐穿过长长的走廊,往后门处绕行走出宝翰。
她脚步沉重,刚去西山那年,人人都说季临雾得罪不起,她却天不怕地不怕。
西山入了夜,满山寂静,空留风吹树叶声。
前院灯火通明,有人被拖在正堂上,额头间一片血迹,像是生生撞出来的。
那人狼狈不堪跪在地上:“季总,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您看在我为季家贡献了一辈子,看在我是初次的份上,饶了我吧。”
季临雾指尖悬在茶盖上,放下时叮了一声,听得人心惊:“既然敢做,想必你是不怕的。虚增工程量,截留专项公款,半年挪走三个亿。还没算上对接外包、收受贿赂,前前后后捞到手的钱,你说你是第一次?”
他说话时,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点波澜。
地上的人还在不住地磕头认错,季临雾一步步走近,俯身替他正了正衣襟。
语气凉薄又无情地说:“凡事做了就不要怕,怕了就不要做,还有什么话,去牢里说吧。”
屏风后的苏初桐冷不丁打了个抖,季临雾偏头瞥见她,目光像凉水般从头到尾浇透她。
而后许多年,她都心惊胆颤。
手机又震动好一会,苏初桐才发觉。
她疲惫接起:“吴老师。”
“Ariel,恭喜你知远的季总买走你的画,这对你职业生涯来说是个非常大的进步。”很夸张、很尖锐的声音,咋乎得苏初桐头痛。
吴松柏无利不起早,没由来的称赞像明晃晃的毒药,她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回:“季总偏好溟洲画师的画,个人私藏也有不少,吴老师淡泊名利,他也是好不容易能买到老师的画。”
他的声音很得意:“是,我也是没想到,买家如此热情,季总甚至预定了新作,Ariel你什么时候回溟洲?”
坏预感总是异常灵验。
“过几日就是清明了,我们家扫墓规矩多,前后要耽误半月。”顿了顿,她又提议道,“我记得吴老师工作室上有几幅佳作,要是门下弟子做出成绩,对老师的名声,也大有好处。”
吴松柏本人才情平庸,德行浅薄,不知何处烧高香,招来一堆有天赋的学生,几幅画都很值得一观。
加之他这人平日就爱造势,常宣扬自己通宵达旦为学生改画、苦心育人的形象。
能抬高自身名望、笼络人心的噱头,他一次都不舍得放过。
电话那边沉默了会,许久他也没有正面回应:“那好,那就等你回来再说。”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何时才能拿回苏初桐的名字。
苏氏宗祠坐落在明城附近,明城是北津保存最完整的千年古县城。
清明时节,细雨不停,雾霭沉沉。
苏初桐撑着伞走过蜿蜒的石板路,街巷里聚居的居民逐渐少了,路过几处旧时的庙宇老宅,几处护栏隔绝,明示需收费入内。
雨静静下,天地间一片温润朦胧,她抬头看着苏氏宗祠四个字,牌匾字迹苍劲,是苏氏祖辈先贤题写,气韵绵长。
推开厚重的木门,她本以为会扑面而来的尘土霉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抬手屏息。
预想中的尘雾与霉味并未出现。
一路过阶前、檐角、廊下各处,不见蛛网、积尘,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历代苏氏先祖的牌位后,整齐悬着各自的画像。她伸手抚过画轴,竟半点尘埃都无。
谁在看护这儿?
她想了半晌,想不出是谁,苏家血脉疏离,人情淡薄,几年前出事时,能撇清关系的早就撇清了。
香案前未点过香,焚纸炉里干干净净,没有燃过纸钱的痕迹。
门外雨声渐浓,风吹寒意,一点一点飘进屋来。
她握着拳给自己壮胆,她虽然恃性妄为,但至少还是苏家人,她虽然画技不如前,但至少还是苏家唯一的传承人。
不至于,不至于。
不要自己吓自己。
她拿起一炷香,拨开打火机,手心轻拢火苗,稳住摇曳的香火。
双手掌在额前,她低着头细声说:“列宗列祖,不孝子孙苏初桐来看你们了。”
细细的一缕烟,袅袅升起,攀绕梁柱渗入其间,从有形变无形,是她的想念。
苏初桐从包里掏出云片糕,摆在香案上,略带撒娇地说:“奶奶,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我给你带来了,吃了就不能骂我了。”
画中人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浅笑意,气质端庄温婉。
一声闷响,她直直地跪了下去。
苏初桐就那样跪着,额头挨着手背,纹丝不动,像是多年奔波就为了在这方天地,在奶奶面前跪着。
许久,她缓缓滑了下去,后背轻靠桌腿,如孩子伏在奶奶膝上,微微蜷缩。
手上捏着半块云片糕,边嚼边说:“我挺好的。”
沉默了很久,再次出声时,已经染上浓重的哭腔:“就是有点想你们。”
她已经不是他们记忆里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们想见到这样的她吗?
檐下的雨滴顺着滴落,落在地上的水坑中,滴滴答答的,很轻却不间断,像是在代替她哭。
即便过去好多年,苏初桐始终觉得自己是被拔苗助长的小孩,一眨眼就要她背负家族的荣辱,苏家的兴衰。
她总回头看,总想回到自己的童年,可是那里早就人去楼空。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袋五花八门的纸钱,有服饰、有房子、有豪车,还有笔墨纸砚。
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舔上纸角,苏初桐絮絮叨叨地说:“我好久没给你们烧钱了,你们肯定好穷了,我这次多烧点,你们千万记得存起来慢慢用。”
她掌心抵着压紧,轻轻一转,一小叠一小叠地往火里放。
每放一叠,火舌就吞一口,纸边卷起焦黑的金箔。
“我也想常回来看你们......”话忽然断了。
她想到季临雾,想到季家与苏家那些盘根错节的旧怨,撇了撇嘴,什么都说不出了。
火光在苏初桐脸上明明灭灭,她就这样跪坐着发懵,任思念在明暗之间游荡。
手上的纸钱已经烧尽了,苏初桐拿着一旁的毛笔,轻轻挑开几片黏连的纸灰,让空气钻进去,让剩下的余烬烧彻底。
灰烬飘起来,细碎的,在眼前浮沉,她不自觉仰头眨了眨眼。
不远处,素色幔帐中人影浮动。
身形挺拔高大,宽肩窄腰,眉眼隐在阴影中,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知在哪站了多久。
“妈呀!”
她吓得叫起来,顺着墙角瘫了下去,连手上的毛笔都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