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初桐的耳朵嗡嗡作响,蓝青山翻动折页的声音,前座有人衣角摩擦的声音,自己的呼吸声,甚至空气中流动的噪点,都像惊雷砸在耳边。
头皮绷得像是戴了太紧的发箍,有根无形的线扯着脑袋,她的视线下意识在人群里逡巡。
当对上季临雾视线的瞬间,凉意像一条蛇,从脚底一节一节地吞,直上苏初桐的脊椎。
他一身深色西装,高大挺拔地站着,脸型轮廓更加深邃立体,眉眼依旧是那冷情冷性的味道。
季临雾这个人,外表端着一副若即若离的模样,旁人只道他比阴险之人更无害,比弄权之人更温良。
按照苏初桐的评价,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好一阵歹一阵,永远猜不到他到底要什么。
她鼻尖发紧,总觉得空气中有熟悉却令人不安的味道,辨不清是什么。
视线落在他虚浮于栏杆上的手,手背上浮凸的淡蓝色血管,像蛇在蜿蜒。
她的心里动了下,像是有谁在胸口撒了盐,苏初桐的心房心室瞬间萎缩了。
他在正常吃饭吗?
他总共瘦了几公斤呢?
她的视线不敢再游回季临雾的脸,怕看清了,他失去的那些重量,会在当下真实且具体地压在她的双肩上。
苏初桐承受不了。
“苏小姐,季总有请。”唐景和说。
苏初桐垂了眼眸,半晌不晓得在想什么,抬眼再看二楼,已然没了那人的身影。
她掐着自己,皮肤都掐红了,松开紧抿的唇:“好。”
苏初桐如此配合,反倒吓了唐景和一跳,脑内的弦已然绷紧。
他偷偷打量了苏初桐一眼。
苏小姐长了一张薄净粉白的脸,眉眼弯弯,看着纯良无害,实则不简单,能把季临雾都哄得团团转。
那几年,季家上下谁不是提心吊胆地过。
小姑娘耳旁风吹得厉害。
记得有年盛夏。
季家堂弟季昌未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篓鸭子,送到季家后园,说是给园子除草用的。
苏初桐见了有趣,上去同他说了两句。季昌未也不知深浅地邀人,去后院看鸭子入池。
六月天,孩儿面,说变就变,一时暴雨如注,倾盆而下。
苏初桐踩着积水,前后赶着鸭子,雨落在身上也顾不得。
唐景和生怕雨水给人淋感冒了,急撑了伞递过去,又被她推开。
季昌未见雨势渐大,不由得心慌起来,堂哥宠得她没节制,左右离不得,几乎到了和老爷子叫板的程度。
他在一旁连连作揖:“小姑奶奶,您进去吧,我真服了,求求您快回去吧。”
季临雾回来时,天都快黑了。
小姑娘站在瓢泼大雨的院落里,谁劝也不理,只一味好玩。
两人一对上眼,苏初桐嚅了嚅嘴唇,一副欲哭的样子。
后来的事他就记不大清了,自己被罚去东湖放生鸭子,季昌未被下放到南边去了。
唐景和在前面带路。
蓝青山再一次挽上苏初桐的手臂,用只两人可闻的声音说:“吴老师要是知道卖了这个价,不得高兴疯了。”
苏初桐心下一团乱,还是腾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啊,他高兴点,你日子也好过点。”
吴松柏人品即师德,常常对着手下人恶语相向,不少学生每天吞着药上班。
“对他而言,钱财固然重要,名声更是他的命”蓝青山孩子气般撅着唇,阴阳怪气地说,“他知道这幅画能登上宝翰时,已经精神失常了。”
苏初桐没应声,只在口罩下惨淡地扯了扯嘴角。
虽然她一直信奉他人之得,非我之失。
可于此处见到季临雾,这回三方交易的输家只有她。
但是再来一次,她也只能选中吴松柏,走进他的工作室。
曲高和寡不如下里巴人,阳春白雪不如碎银几两。
曾经她年轻气盛,总觉得世上有两全,总相信自己手可摘星辰,后来才发现长大不过是场确定性的崩塌。
唐景和推开了VIP鉴赏室的门,用手势请她两进去。
季临雾负手站在《澄海连台》旁,背对着他们。
三人走了进去,门被外面的人关拢,蓝青山一时被空气中无形的压迫感震住,平时话多的人也闭上嘴。
苏初桐的视线落在他高大深沉的背影,擦着面前鉴画的灯,五官看不真切。
现在凑得近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又翻涌上来,雨后竹林的凛冽,潮湿又清苦。
往事是一段非常冗长的对话。
翻来覆去的讲,不过是因为季临雾太难忘。
东湖舟上,霞光潋滟,他仰面卧着手抵着眉眼,真真假假地试探她,后来五年苏初桐才在大梦中惊醒,原来老天给过她机会回头,可她没抓住。
西山厅中,风从月洞门里吹来,带着点点桂花落在他孤寂的背上,苏初桐看了很久,久到不知道原来那点心痛叫心疼。
情意绵长的那年,也不敢在他的喘息声中睁开眼,含弄着他耳后的小痣,不止一次虔诚又卑微地祈祷,只求来日,他别恨上她。
她听见木头干剥的声音,清楚得像她的心在细微地碎裂。
她太年轻了,根本不知道泥沙俱下的爱比恨更长久。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能闭上眼去吻他。
他起兴得厉害,激烈地吻她,双唇粘合仿佛长在一处,吻到苏初桐的舌根隐隐作痛,才眷眷放开。
整个西山都是静静的。月照池畔,鸟鸣两三声。
他尽兴之后,揽着她懒懒地靠在摇椅上,像是这一方天地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嗡嗡——」
震动声划破满屋寂静,蓝青山急忙接起电话,低头连连称是。
“吴老师问,有没有荣幸可以和季总电话致谢?”蓝青山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开口。
季临雾没动,只向后伸去一只手抬了抬。唐景和接过手机,递给他。
“您好,吴老师。”他的声音很平。
话筒中传来细碎的声音,模糊含混,想来不过恭维殷勤之词,季临雾也沉稳听着,背影冷淡安静。
苏初桐将视线落在他的影子上,鼻梁的起伏,下颌的转折,清清楚楚。
季临雾轻笑了声,不阴不阳地说:“画很好,意趣十足,我很喜欢。”
苏初桐心下一惊,上下扫了他一眼。
见鬼,这是季临雾说出口的话?
在一起两年多,他寡言少语,但偶尔出口的话还不如不说。
忘了哪年冬天,她作了一幅《夜醉东湖》,自己格外满意,精细装裱后悬在西山宅中。
往来皆是殷勤之辈,人人驻足细看,轮番称赞。
从笔墨气韵夸至心境格局,直夸到词穷语尽,再无好话可讲,他才淡淡地来了句:“也不是很好。”
季临雾当男朋友脾气不好,做长辈架子也大,扭头训她:“穷则不进,人夸你几句,少当真。”
她当时什么反应?
对了,她转头跑回书房,赌气撕烂了他好几幅私藏字画。
他推开门,拉过她的手,看了好几眼,皱着眉骂:“就两样值钱物件儿,别给我全败光了。”
她胸口一阵悔恨,实在年轻愚钝不知事,向来无外人的西山,突然间涌现这么些人,又巴巴等着人把好话说尽了,才压一压她要翘上天的尾巴。
原来当时疼她爱她。
原来,原来。
“不知吴老师,此作之后还有无新作,我想一并买下。”季临雾不疾不徐地说。
苏初桐猛地抬头,动作太大,惊得一旁的蓝青山都侧目看来。
季临雾像是有所感知,转过身来盯着她。
他只是转过身,但像是海啸扑面而来,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极致的压迫感压着她快呼吸不了。
他的脸清朗如旧,只是目光越发森冷强硬,一寸寸盖过她的皮肤。
“好,静候老师佳作。”
季临雾的声音很轻,但如重锤砸在她心上,她的眼睛睁的很大,一双清澈的黑眸无措地转着,头皮都在发麻。
他挂了电话,问唐景和:“交割还没办好吗?”
唐景和识趣地去请蓝青山:“最终核验,烦请蓝小姐签个字。”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门被重新带上。
屋子里很静,四面都是吸音的白墙,剧烈的心跳在此震耳欲聋。
她知道季临雾正在打量她。
苏初桐不敢抬起头来,只微微直了直脊背。
他倚着台面盯着她。
她头发长了许多,齐肩的短发留成及腰的长卷发,手里的西装外套松松地垂着,露出细白的手腕。
丝绸材质的白衬衫收进西裤,勒出清瘦的腰线,掩去往昔乖张的模样,装的是娴静温柔。
他不由在心里冷笑,你还没被她骗够吗?
低眉顺眼地就把房顶给掀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季临雾开口道,声音冷淡。
苏初桐沉默半刻,还是如实回答了。
他嗯了声,拿了一旁纸绢把弄,不清楚是个什么心情。
她的心被吊住,这太平静了。平静到对不起他们的结局,宛如困在往昔的只有她一人。
“我从前,也收过一幅画。”季临雾又开口,语气散漫,像闲来无事话家常。
“旁人都说出自名家之手,价钱不低,我看了确实喜欢,心甘情愿买了下来。”
他的语调太正常了,正常到苏初桐觉得有丝丝发寒。
“然后呢?”她问。
“后来查出,那是旁人暗中代笔的赝品。”他抬手撕开纸绢,嗤嘶一声,薄绢层层崩裂,吓得她咬住嘴唇,屏住呼吸。
季临雾看着她瞪大眼睛,哂笑了声:“要么别让人发现,发现了总是有代价的。”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压在她的心头,在她身前站定,小声问:“对吗?”
高大的身影笼住她,黑影将光线挡住,一并将温度也带走。苏初桐的手心冒冷汗,喉咙干涩,尽力扯出声音问:“什么代价?”
“最先要付出的,是钱。全款追回拍卖金额,违约金、鉴定费、拍卖行罚金,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很慢,像是在享受她的恐惧。
他抬起手来,骨节分明的手穿过她细软鬓发,凉得苏初桐闭了闭眼:“赔完钱,还有律法追责。伪造笔墨、冒用署名、以假牟利,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他的指尖勾住口罩带子,指腹擦过她温润小巧的耳垂,依旧很有耐心解答她的疑问:“最后污名永存,自己的名声荡然无存了,连带家族世代的清誉,一并被毁。”
话音落,他抬手挑开她的口罩。
像是溺水的人吸到一点氧气,苏初桐大口大口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