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边的醉湖上有游船在上面晃荡。
日光懒懒的晒着,似乎将人的诗意尽数晒干,只剩下盖不住的阴寒之气。
一众世家小姐们都围成一团,时不时瞧她两眼,有轻蔑,还有些怜悯。
船身晃晃悠悠,她坐在边上没怎么听大家说话,掀了边上的帘子看外头连绵的小山头。
“你干嘛?!”温长烟低声怒喝,“郡主问你话呢!”
她倏然回身,只见船舱里的人都朝着她看过来,上头那个带着华丽头饰的郡主正冷着脸看她。
“乡下来的就是没规矩……”
“听说她出生的时候就被道长断言是温家的祸害。”
“难怪……你觉不觉得她眼神怪怪的,看着挺吓人。”
大家都小声议论着,郡主的脸色越来越沉。
“本郡主的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还是你与你姐姐一般无二,诗词歌赋皆不通,整日只知在男人面前摇尾乞怜?”
她抬眸看过去,正阳郡主正睨着她,看着她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污秽不堪的东西。
隐隐的厌恶和不屑。
提到她姐姐,众人的脸上都有些精彩,温长烟脸上短暂地划过一丝屈辱,很快就被她窘迫的样子取悦了。
京中谁人不知,正宁郡主爱慕陈家大少爷多时,陈大少爷身子不好,她不知寻了多少机会去陈府。
谁曾想……
温岁寒也冷了眸子,拳心紧握:“臣女自小便在乡野,但却听闻过姐姐的诗文,竟不知在这玉京城里,也只算得上识文断字。”
“却不知众位又是如何呢?”
船坊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外头暖暖的日光晒不进来,只能任凭这股阴冷在船舱里蔓延着。
正宁郡主脸色铁青,她身后的丫鬟厉声呵斥:“放肆!”
“郡主面前也敢胡言!”
温长烟将她从位置上推了出去,赶忙拉着人跪下。
“郡主,她就一个乡下人,见过什么世面,又能有什么鉴赏力,只怕哪个穷酸秀才的打油诗她都觉得是绝句呢!”
温岁寒没有再开口,她知道自己触怒了正宁郡主,而现在的她,跟温家是一体的。
索性正宁郡主也没再跟她纠缠,只是朝着温长烟招手,示意她坐过去。
之后便是世家子女轮流换着夸赞正宁郡主,一时间倒也热闹。
温岁寒只静静坐在那一处,感受着温长烟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今日一起来游湖的不仅是世家女子,郡主还邀请了不少京中公子哥。
晋陵国没有太多的男女大防,但世家子弟也不会与不相熟的女子一起游湖。
过了那一阵低压的时候,大家也放开了些,开始讨论起这次一同来游湖的公子。
芝兰玉树的公子说尽了,也不知谁提了一嘴宫中那个罗刹。
“听闻四皇子……”
空气又凝固了一瞬,有人脸色沉了,小声说着:“之前林家那个,就因为撞了他的马车,第二日就被他弄残了双腿……”
船舱里的沉闷连风吹进来都让人觉得难以呼吸,大家都歇了心思,惴惴不安。
温长烟的视线紧紧落在她身上,几乎是将自己的计谋写在脸上。
乡下的姑姑尚且知道用饭食引诱她,还会将自己的满腔算计隐在肚子里。
“好了,听闻在醉湖赏花最是怡情,我们也别窝在这里面了。”
说罢,她让人带着酒和点心出去了。
大家也跟着她一道出去了,温岁寒便乐得自在,在船舱里倚着。
她感受到温长烟越来越灼热的眼神,直到她的贴身丫鬟小落拿来了一盏糕点。
“二小姐,这时郡主赏给三小姐的,三小姐念着您,叫奴婢给您送来尝尝。”
她接过就放在了一旁,小落便心急地看着,半晌还是开了口。
“二小姐,您不尝尝吗?这可是宫里的御厨做的,郡主也是得了赏赐,大家都说好吃得很呢!”
她眸子里闪过好奇,将糕点送到了嘴边,入口便是淡淡的栀子香,并不甜腻,松软可口,确实好吃。
小落看到她吃了,眼里泛起光,笑得也更为真挚。
在小落期待的眸子里,她慢慢放软了身子,很快便无力地躺倒了。
“哎呀,二小姐可是累了?”
船舫里没什么人,小落将她拖着去了后边的房间里。
一进来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似是想勾着人往极乐之境去的样子。
小落一出去她就懒懒地睁开了眼睛,唇边扬起了笑意。
被灭族的南景国人数最少,国家最小,但因着国境内人人皆会巫蛊之术,让周边的国家闻风丧胆,且中蛊之人死相凄惨,与之相邻的燕国深受其害。
听闻燕国将军班师回朝之时,在大殿中央突然暴毙而亡,七窍不断有恶心的小虫子爬出来,不过瞬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便成了一副躯壳,白骨森森。
温岁寒看着手中涌动的蛊虫,摸了摸,还好有你呢。
不多时,外头传来虚浮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门被打开的声音。
来人身穿墨色云纹锦袍,腰带将他的身形勾勒得修长,腰间的玉牌比那人的脸色要温润不少,如瀑的发丝衬得肤色雪白。
他脸色阴沉,深挺的眉骨将漂亮的眼睛盖住,鼻梁高耸,上唇轻薄,凉薄阴郁的气息像是要将她淹没。
此刻那双眸子阴沉沉的看着她,像极了饿疯的野狗遇到一块肥肉的样子。
那人关上门的时候,她极快的起身,从袖口拿出一只蛊虫,很快的将它喂了进去。
“初次见面,希望你喜欢我的礼物。”
她笑得狡黠,谢沉猝不及防被喂了一只虫,那虫从喉咙里钻进去的时候,滑腻的蠕动让他觉得恶心至极。
随即迎上温岁寒噙着笑的眸子才生出了怒气,阴狠从眼底蔓延至全屋。
“找死!”
在他的手掐上去的时候,温岁寒极快地后退两步。
“哎,殿下可要珍重自身啊,这蛊可是知夏。”
谢沉的脸色更沉,知夏是前些年高官用来控制属下的蛊,一旦中了蛊,便不能背主。
他眸子阴沉,温家的底子他知道,世代皆是晋陵国子民,并没有南景国的血统。
他咬着牙:“你不是温家人,你想干什么!”
“小女当然是温家人,只不过得了些机缘。”她坐在床榻边,看着狠戾的谢沉。
“我此番,也是想与殿下做一场交易。”
谢沉阴沉着脸,听到这话却猝不及防笑了,像是被她气疯了似的。
“交易?”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本殿做交易?”
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谢沉极快地上前,猛然掐住她的脖颈,用了十分力气,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里头闪烁着掩不住的嗜血的兴奋。
“雕虫小技,当真以为本殿找不到解药?”他享受得看着她渐渐发红的脸颊和蹙紧的眉心,“本殿最讨厌自以为是的人。”
她哑着嗓子:“……你找不到……”
“因为……这是为你特制的蛊虫……”
谢沉手里的力道未减,唇边扬起诡谲的笑意,眼里的兴奋带着癫狂。
“威胁本殿?”谢沉的嗓音因为兴奋都有些上扬,“你……”
话还没说完,他就感觉心口像是有几千根针扎着一样,气血上涌,头痛欲裂,几乎要炸开,掐着温岁寒的手也松了。
温岁寒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好容易缓了过来,她轻抚着脖颈处,转眸看着被知夏折磨的谢沉。
“殿下此刻是不是觉得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像被剧烈搅动一样?”
谢沉神情扭曲,阴狠地看着她:“妖女,本殿……”
话音未落,她又说道:“殿下,你没觉得心窝的旧伤复发了吗?”
“是不是有种万蚁噬心的感觉?”
不用谢沉回声,她已经从他的神情中看出来了。
谢沉咬着牙揪住心口的衣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上满是汗珠,似是痛到极致的样子。
她从手中拿出一颗草绿色的丹药,唇上带着笑意:“殿下,可要与我交易?”
谢沉的眼眶都泛起了嗜血的红,神色阴沉可怖,不可抑制的半张着嘴喘息。
她将药丸放在谢沉的鼻尖,这股浓烈的草药味让他体内的剧痛忽的就停了下来。
然而还没等他细细感受,温岁寒便将药丸收了回去,坐在床榻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疼痛顿时巨浪一般向他袭来,几乎要吞噬了他的理智。
“殿下,”她把药丸捏在手心,“这屋子里的香能催生这蛊的力量,若是再晚一刻,怕是华佗也来不及救你了吧?”
谢沉死死捏着心口,躬身蜷在地上,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手忽的向她射出一枚暗器。
她一时躲闪不及,被他正射中肩窝,一时有点恼火,也没了玩弄的兴致,将肩窝里的袖箭生生扯出。
走到谢沉身前,趁他力竭之时,将袖箭重重(插)在他的心窝上。
谢沉狠狠瞪着她,心口绵密的刺痛变成了另一种钻心的啃噬之痛。
“殿下,忘了告诉你,这蛊虫最喜欢的就是血了,尝到血的滋味,不仅让它们越长越壮,还会在你的血肉里孕育新的宝宝,越是陈旧的老伤口,它们越是喜欢呢,保证给你啃得渣都不剩。”
谢沉唇上完全没了血色,眼底的狠戾和阴郁也渐渐失了力度。
她将药丸拿在手心睨他:“殿下,小女不过是想做个交易罢……”
话音还没落下,谢沉忽的在她面前倒了下去,她抽了抽嘴角,探了下他的鼻息,完全没有了。
冷哼一声,谢沉果真狡猾,他曾在狩猎遇险时用了这一招闭息术,最后却成功反杀。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粗盐,掀开他的衣服,把袖箭拔出来,然后在他的伤口处铺满了粗盐。
这粗盐混了料,他身体里的蛊虫一闻到这个味道会发疯似的啃噬血肉,也会加速排除毒素,整个人就像泡在削骨水里似的,不仅没有力气,还会觉得骨头在慢慢消融。
最重要的是,这虫排出来的毒,专克闭息术。
她蹲在谢沉身边,看着他的脸色从灰白到青紫,最后泛起一抹病态的红润。
片刻后,他拧眉轻咳,感官回归的那一刻,心口的剧痛让他轻嘶出声,甚至比之前还要痛上一万分。
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睁开眼就看到那张让他恨不得捏死的笑脸。
“殿下,”温岁寒扬了扬手里的药丸,笑容亮得晃眼,“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