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过彩门楼和庄门,在前院停下。
上古时期“婚”通“昏”,指婚礼在黄昏举行。但随着礼制的演化,婚礼增加了拜堂、见宾等繁琐流程,时间便逐渐前移到了正午,也就是所谓的吉时。
但他们不宴请宾客,完全足够依照古制举行“昏礼”。
方荷引着“新娘”去屋里梳妆和更换婚服。此时没有现代那种一生一次的婚纱,结婚礼服就是各种大典上都会穿的正式冠服。赵晚晴傻眼了:
“怎么还是这身?”
这眼熟的霞帔和翟冠————不会就是她封贵妃时穿过的那套吧?
方荷忙说:“是一品命妇的礼服,对应大长公主之女出嫁时可以穿的规制。您看这是五翟冠,和先前不一样的。”
赵晚晴仔细看了看,确实细节上比那套要简洁不少,重量也更轻。贵妃冠服穿起来真的累人,她真不想出宫了还要穿一回。
见她没说什么,方荷又补了一句:“不过章公公也把那身偷……啊不,是拿过来了,您喜欢的话也可以穿。”
赵晚晴:……
虽然命妇礼服简单一点,但依旧比常服复杂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换好后还要开脸梳头和上妆。方荷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符合现代审美的妆容,因此最终效果很像赵晚晴穿越前拍的古风写真。
她由此想起了自己在写真馆挑选衣服的时候:想着难得拍一次,不如就穿最华丽的那套,结果手都已经碰到大红嫁衣了,可恶的店家却说此乃镇馆之宝,要拍得加钱。
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蒙上了一层红色,是新娘盖头罩上来了。
章淮民并没有选择那种密不透风的织金布料,仿佛新娘的样貌是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盖头是半透明的轻纱,她完全能够不靠搀扶、自主地朝“新郎”走去。
红纱后的他穿了最正式的大典朝服:绯红色的盘领右衽袍和乌纱描金的五梁冠。在赵晚晴眼里,这身服饰颇具唐宋遗风,与古制的昏礼相得益彰。
他朝她伸出手,扶她跨过了火盆和马鞍。
“去拜堂吧。”他说。
由于赵晚晴的父母远在现代,章淮民对亲鸟更是记忆渺茫,所以拜堂环节直接省略了中间的二拜高堂。两人以天地为父母媒妁,在礼生的唱赞中完成仪式、步入洞房。
洞房不出所料地按照此鸟审美布置得金玉满堂:大红色的地毯铺了满地,条案上龙凤喜烛烧得正旺,门窗的囍字剪纸张张都描了金粉、闪闪发亮,正中的紫檀木拔步床挂着花团锦簇的织金罗帐。赵晚晴到床前一看,上面果然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撒“早生贵子”之红枣、花生、桂圆与莲子,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堆光彩夺目的珠翠珍宝。
她笑了出来:“不愧是你。”
章淮民也笑:“都是你的。”
方荷捧着秤杆和葫芦瓢进来,请新娘在床边按照特定的方位坐好。新郎拿起秤杆,“称心如意”地挑开了盖头。
红纱滑落,红烛的光芒映照着彼此的脸庞:他们都觉得此刻的对方前所未有地叫人挪不开眼。脉脉的温情像气流一样在新房里流转,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宇宙万物都聚合在了这视线交汇的一点上。直到方荷提醒说,该饮合卺酒了。
两个葫芦瓢以红绳相连,夫妻各饮一半,再交换饮尽,寓意此后风雨与共。正要换饮时,赵晚晴忽然放下了瓢:
“方荷,你出去一下。”
待屋内只剩“新人”后,她说起了那个早就盘桓在心的顾虑:
“我记得用葫芦瓢,是因其质地坚硬、不易腐烂,暗含稳固长久之意————但是墨玄,我是凡人之躯,虽然比多数动物的寿命更长,对你而言,却到底是活不了太久的。”
提到寿命论,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第一次问及他的年龄时,她就想过,“等她死后,他应该还有很长的岁月要度过”,但那时候她觉得两人的关系还没深到思考一生的时候,便暂且抛之脑后了。可是此刻,在这个要许下一生誓言的时刻,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
“……我死后,你打算怎么办?”
章淮民脸上那点笑意也凝成了沉重。他在她身边坐下,手覆在她的手上:
“我少为凡鸟,无所事事,只知饮水觅食;后开灵智,学人言,学人性,化人身,弄权术,弄财富,却不过冷眼旁观、孑然一身。直至今日娶得良人。你说的,我早已想过:既然已随你度过了人的一生,那就在你离开后做回鸟。我想把你葬在山间,于冢旁乔木上筑巢度日,不再计算岁月的尺度。我也会尽可能地让你活得更久、延迟那个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
赵晚晴沉默片刻,擦了擦眼睛:“先把合卺酒喝完吧。”
章淮民把瓢递给她,忽然又说:“何况,据说人死为鬼,鬼死为聻,你这个鬼死后,也许还有聻陪我……”
他没能说完,因为赵晚晴一把将葫芦瓢怼到了他嘴上:“你非要在煽情的时候煞风景是吧?”
他重新笑起来,接过瓢一饮而尽,然后朝房外喊了一声:“方荷,端饺子来。”
这洞房里面吃饺子的操作,赵晚晴是知道的:弄的是半生的饺子,新娘吃后要一语双关地回答“生”。她狐疑的眼神落到了一床珠宝上:
“你明明清楚————”
章淮民却把方荷端来的饺子递到她跟前:“你先试试再说。”
她也的确饿了,但又怕咬一嘴生肉,便只小心翼翼地吃了个尖:“嗯?熟的?”
他笑着问:“所以生不生?”
赵晚晴乐了:“不生!”
等风卷残云地解决掉所有饺子后,她才突然意识到,这鸟好像全程都在盯着她看、什么也没吃……“你一点不吃吗?”
“我饿不死,而且你也没给我留。”
赵晚晴:……
他接着说:“吃好了吗?吃好了就早些洗漱休息。”
赵晚晴把空盘子放下,由他协助着摘下翟冠,又解开礼服的外衫,起身朝浴房走去。
已经有丫鬟备好了热水和洗漱用具。方荷端着换洗寝衣跟进来,照常合上了门。章淮民一点也没有进来陪她洗的意思。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结婚真的就是走个形式、睡觉不会还是老样子吧……赵晚晴想起他提过一嘴“菜户的手段”,不死心地从窗户探出头:“你过来。”
待他凑近,她压低了声音暗示:“你不洗吗?”
他居然说:“我变回鸟,很快就能洗完。人类洗澡太麻烦了。”
赵晚晴再次无语,只好放他自己去水盆上扑翅膀了。
她洗完的时候,章淮民已经在铺床了:满床的炫富道具被他一捧捧地往匣子里收,每一捧都要满意地端详几秒才肯放进去。
幸好他没有穿原皮寝衣,否则赵晚晴还要担心这年头的染黑技术会不会掉色。
见她出来,他把那匣子塞到她手里:“给你。”
赵晚晴心想你明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板着脸把匣子随手一放:“真是本性难移!”
他却仍旧是笑,准确地说,是似笑非笑:“稍微变通一下,也是能移的。”
她一愣:“移啥?”
“你过来,先躺到床上再说。”
赵晚晴突然意识到他是不是在说她想的那档子事————死鸟之前一直跟自己装傻呢?!脸红心跳是不可能脸红心跳的,她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顾虑:
“有人守夜吗?”
“当然有啊,方荷会在耳房守,再远点还有丫鬟和小厮值夜。”
赵晚晴坚决不干:“不行!叫方荷离远点,至少不能听见我们说话!”
“那夜里有什么事情————”
“当然是你去!”
“行吧,又是什么未来的习惯?”他很好说话地去耳房吩咐了一嘴,“方荷,你不用守夜了,夫人看你辛苦,特意赏你休息。”
等章淮民回来的时候,赵晚晴已经很没出息地躺床上了。她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眨巴着眼睛看他。
他吹了蜡烛,在一片漆黑中掀开被子。
赵晚晴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之前说的那什么菜户……”
“就是你想的那样。”
话音刚落,他的吻已经捷足先登,封住了她的嘴。
如果说章淮民是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类型,那赵晚晴多少算啃过一嘴猪骨头:得益于发达的现代轻工业与信息获取渠道,她不仅浏览过不健康小电影,还买过神奇小玩具浅尝辄止地试过一试。
当时她得出的结论是这感觉也就那样,随即便把小玩具打入冷宫了。直到今夜她才发现,似乎好像应该大概其实是商家品控不行的锅————这真人的体感是真的……真的……
夜色沉降下来,月亮的光辉穿过树枝,在大红喜联上投下细碎的光点。四下都是万籁俱寂的景象,树木似乎也沉入了梦乡,只有草丛深处偶尔传来几声错落有致的虫吟。以及……
“哎呀,等等、你慢点,先别————”
章淮民很听话地抬起头:“你确定?”
赵晚晴的回应是一把扣住他的头按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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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