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60章 囍（上）

自上次逛完布庄后，章淮民就没再歇过，直到贵妃入土的第二天才总算回了府。

他回来时赵晚晴刚吃完午饭，桌子都没来得及收。她问他：“你吃过没？没有的话我们再上一桌。”

章淮民走到近前，微微俯身看着她：“不了。接下来几日都不用进宫，我们去别业玩吧。”

京城的有钱人都喜欢在郊区修建别庄，既能避开闹市喧嚣修身养性，又能产出瓜果食粮自给自足。章淮民当然会跟风置上一处。具体位置在离城区十五里左右的西郊，马车大约要用一个半时辰。

他说想在那边用些新鲜野味当晚饭，所以现在就得动身。方荷匆匆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扶着夫人登上了马车。

刚坐好，章淮民就掀帘子进来了：“方荷，你去辕侧挤一挤，我陪晴娘坐车。”

辕侧就是挨着车夫的位置，赵晚晴提出了抗议：“男女不同舆，你自己骑马去。”

他居然跟她笑：“按读书人的说法，太监不算男人。”

赵晚晴差点脱口而出“你连人都不算”，顾及到方荷在场，话到嘴边临时拐了个弯：“……辕侧可能会晒到太阳，日头正大呢。”

方荷却从车厢侧壁的暗袋里取出了个帷帽戴上：“这样就不怕晒了。”

赵晚晴只好放她出去并让章淮民进来。马车开始辘辘地前进。

明明车厢挺宽敞，他却非要紧挨着她坐。她往角落里挪了一屁股。

他似乎心情很好，微笑挂在嘴角就没下去过：“又不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怎么这次却生分了？”

赵晚晴伸手抵住他继续挤过来的动作：“往常这时候我该午睡了，你挤着我不好躺下。”

他果然不挤了，但也不让她睡：“先等等，我把宫里的事情说完你再睡。”

听到正事，赵晚晴果然支起了耳朵。

皇帝本来懒得管妃子们的勾心斗角：反正斗来斗去都是为了讨好他。可贵妃偏偏死在了他最上头的时候，竟叫他真心实意地痛苦了一回。所以他认真了。

一旦皇帝当了回事，真相很快便水落石出：和章淮民推测的差不多，无法怀孕的皇后担心被取代，铁了心要除掉贵妃有子的可能，所以怀孕的徐倩必须死，而且要一尸两命地死。

贤妃、淑妃本来也指望自己的儿子上位，虽然皇后有子同样会掐断她们的希望，但那是很久之后、还说不准的事情————而贵妃再这么下去，马上就会让其他人都没戏。皇后用“往后如何往后再说、先要保住当下”硬是把本来不合的妃子们拉成了同盟。

其中淑妃最为积极，因为她有家世门道和野心，以及“顺便弄死梅选侍”的诉求。

梅选侍本是淑妃叫娘家人特意寻来的贵妃替身，意图分走宠爱、增加皇帝到她宫里的次数。人家本来不姓梅，淑妃为了暗示皇帝“这个人可以当你青梅竹马的代餐”而给她改了此姓。皇帝也确实常常临幸梅氏，但他每回都是偏殿睡完就走，完全没想起去正殿看看儿子和儿子的妈。并且他还盘算着给梅氏封个嫔位、赐单独的宫殿，图个办事方便。

淑妃邀宠不成还给自己添了个情敌，自然大为不爽：当初就不该弄人进来！于是她把梅氏的性命纳入“搞死徐倩”的方案中，辅佐皇后设计了这出巫蛊局。

冯先是最后加入的。因为她们研究发现，永安宫固若金汤、连一只苍蝇都安插不进去，要栽赃只能指望司礼监查案的那一环。正好冯先想搞章淮民，而章淮民又站在贵妃那边：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冯先便开始与自己素来不对付的淑妃合作。

但司礼监不是他一手遮天：章淮民一直盯得紧、利益牵扯又太大，冯先很难找到机会使坏，直到皇帝亲征风波让章淮民仓促离京————再严密的屏障也会因为缺了维护而裂开缝隙，冯先终于得以实施最关键的那一步。

赵晚晴听到这里，想起当时李姑姑说过，那个巫蛊人偶是被亲眼看着搜出来的：“所以，人偶是怎么混进来的？”

“我在宣府期间，冯先将一个新人弄进了司礼监。”章淮民说，“那人入宫前是变戏法的江湖骗子，搜宫时用了障眼法，导致大家以为人偶本来就在那里。”

按理说这并非查不出来，但这套计谋本质上是利用了皇帝自己的思维逻辑：他觉得徐倩做得出来。

皇后她们本打算把徐倩搞进净乐堂后先按兵不动，直到临盆时才让母子俱亡————正是这段空窗期，给了赵晚晴假死救人的时间。

总之谁也没想到，贵妃突然就死了，还是气急死的————明显是因为巫蛊的案子。

冯先是最先意识到事态失控的，丰富的勾心斗角经验让他当即跳反，直接绑了变戏法的新人和几个经手的手下当替死鬼，伪造了几人“私受贿赂、栽赃永安宫”的认罪供词，到皇帝跟前痛哭流涕地请罪，说自己早觉得此案有疑，但也没想到底下人居然胆大包天到了这个程度。成功地把自己洗成“工作失察、本想补救却晚了一步”，顺便痛快地将皇后等人卖得一干二净好将功抵罪。

皇帝本来就看皇后不顺眼，冯先的供词正合了他的心意。他火速把后宫犁了一遍：皇后策划，贤妃协助，淑妃直接行凶，一个也没能逃掉。

皇后没有被废，但从此终身监禁，其礼制任务交由命妇代劳；贤妃是皇长子的母亲，又只是提供了些便利、没有过多沾血，便削减了一半份例并禁足半年，以及剥夺皇长子的抚养权；淑妃直接弄死了梅选侍————皇帝其实有点“日久生情”，便废了淑妃关进净乐堂，二皇子交给太后抚养————正如那个老宫人所言，入了净乐堂还能完整出去的，徐倩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淑妃这辈子就交代在那里了。

对此，赵晚晴只觉得幸好自己跑了：如果没有假死，只靠章淮民去查，由于贵妃没出事，皇帝不会被刺激得大动干戈，最终结果不会这么严重，想对付她的人也不会就此死心————就算次次都有章淮民挡回去，她也免不了为此劳心费神。这样的日子是真的累人。

她不觉得“皇帝为我做了这么多他好爱我”：她只是死在了最美好的年纪，顺理成章地升华为白月光和朱砂痣；如果年华逝去、青春不再，她也迟早沦为剩饭粒和蚊子血：在她之前，他已经爱过别人了————如今她们在哪里呢？

她问章淮民：“那冯先呢？他就一点事也没有？”

“跳反得及时，相当于给皇帝递了把顺手的刀，加上他素得倚重，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替代————别看我，皇帝嫌我资历不够。总之象征性地革职留任了，明面上降为秉笔，但依旧摄司礼监印信。我不打算趁机添堵，毕竟他现在为了升回去干活比谁都卖力，正好让我得空出宫。”

说到这里，他补充了一句：“对了，徐嫔现在是后宫仅次于冯先的忙人，因为一口气动了太多人，皇帝顺手又派了不少宫务给她。”

赵晚晴担心徐倩忙出问题：“她本来就要照顾晓晞，还怀着孩子，还要做这么多事情……”

“等她月份再大一点，我会想办法的。”章淮民揽住她的肩膀，“你不是要午睡吗？时辰还早，等醒了也快到了。”

一口气听了一堆事情，她确实有些乏了，便也没别扭地顺势躺下、枕在了他的腿上。他的衣服应该是新洗过的，萦绕着一股极淡的熏香，催着她在马车的摇晃中沉入了梦乡。

睡得还行，一觉醒来还没到别庄，但车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草木葱茏的郊野。

她问：“还有多久？”

章淮民的手一直放在她眼睛上遮光，闻言他松开手：“快了，估计一刻钟吧。”

赵晚晴坐起来，让他给自己重新梳一遍睡乱了的头发。

他一边梳一边问：“晴娘，你还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吗？”

赵晚晴有点意外：“你是说我穿越前、也就是未来的那个生辰八字吗？我那儿的人不太讲究这个，所以我也不知道。”

“那你说说具体出生的日期和时辰，我帮你算。”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她一头雾水，“我搞不懂按照现在的纪年，我出生那年该算哪一年，时辰也只有个大概。”

她使劲回忆了一下爸妈说过的、关于她出生那天的事情，并用生肖凑合代替了年份，勉强凑齐了生辰八字的必要元素。又追着问：

“算好了吗？你到底是要做什么？‘多亏’了巫蛊的案子，我现在一提到生辰八字就觉得是要下咒……对了，我告诉你了，你自己的呢？”

章淮民已经梳好了发髻，正在插最后一根簪子：“你不能指望我当时有生辰的概念。”

她开始急了：这鸟怎么就是不说问来干嘛！

“所以你倒是说为什么要问————嗯？什么声音？”

众所周知郊区都是清净的，声音来源几乎全是虫鸟走兽，但此刻飘来的却是节奏分明的吹拉弹唱。

赵晚晴掀开车窗的帘子，鼓乐声更明显了：“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乐队啊？”

章淮民嘴角噙着一丝笑：“听声音就在前面了，等一下自然能看清是什么情况。”

鉴于他今天笑得比以往两年加起来还要多，她觉得他一定知道这乐队是怎么一回事：居然开始卖关子了！

不一会儿，方荷在外面说，马上就要到了。

赵晚晴探出头，远远看见了别庄的大门，是素雅的青瓦木门，上题四字石额，形如寻常的乡绅宅院，门前设有一块下马石。

吸引她注意的当然不是这座庄门，而是庄门前还搭了一座颜色鲜艳、细节繁复的临时建筑，乐队班子就在两侧吹吹打打。

她觉得它很像民俗画上会出现的东西，再结合原主的记忆，能辨认出这是彩门楼，一般是商户吸引客人，或者民间庆贺节日所用；还有一个用途是……结婚。

这时候马车已经走近了，她看清上面扎了大红色的彩绸，间或点缀着珠花和喜字，门框上也贴了喜联。她猛地回头看向章淮民，他已经没笑了，脸上难得现出了一种不确定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我不能按照律法走官媒流程，世情虽然默认宦官的事实婚姻、可以举办婚礼，但皇帝还处在悲痛期，公开庆贺的话有暴露风险……我又心急，所以就想到了秘密拜堂————你不喜欢或者不愿意的话，我马上就撤。这次真的是带你过来玩的，其他目的都只是……”

他在这里顿住了话语，因为赵晚晴捂住了自己的嘴，眼里泛起一层泫然欲泣的红。

章淮民突然就慌了：“晴娘，我————”

赵晚晴没有落泪，她只是眼眶发热，胸腔里涌动起潮水一样的感觉————这是她第二次体会到这种感觉，第一次是在她察觉自己恋爱了的时候。

她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才找回声音：

“墨玄，我愿意的————你刚刚非要知道我的生辰八字，是在……问名合婚吗？”

他低下头，耳根有点发红：“是、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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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