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宦 第2章 爱鸟人士章公公

“皇上命奴婢确保才人安全无虞————才人如今身子未愈，万一沐浴时体力不支，或再有他想，奴婢担待不起。”

他什么意思？

翠花反应比赵晚晴更快，一把将她脱了一半的外衣拢了回去。

下一刻，章淮民不疾不徐地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云裳跟在他后面，脸都急红了。

赵晚晴这下也反应过来了：“你……要在，这里？”

开什么玩笑，要不是身体还虚，她洗澡连宫女都想打发走，何况一个男人！虽然是阉人，可他外表是男人，染色体是男人，自我性别认知不是女人更不是沃尔玛购物袋，那在她看来就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现在，这男人要盯着她洗澡？！

他答得理所当然： “是。”

“这不合规矩！”她试图抗议，声音嘶哑，嗓子又开始冒烟了。

章淮民油盐不进：“皇上的命令就是规矩。”

赵晚晴实在接受不了，恨不得不洗了，但想到迟早都得洗，脑子一热就干脆用魔法打败魔法。

她捂住脸，往翠花身上一倒：

“咳咳……皇上他咳咳……当真，咳咳，想我活命么？连身子……咳咳……都要……被个阉人看了去，我真不如……死了算了……咳咳咳咳咳咳咳……”

她一边捂着脸假哭，一边从指缝偷瞄章淮民的反应。这几天她虚弱卧床，没有精力去打听他的背景，但从他开局“不配合就用强”的态度来看，哪怕皇上兜底，寻常小太监能有那个胆色么？所以说完这赤/裸裸的歧视性言论，她说不心慌都是假的。

万一他黑了脸，那她真的会后悔————从原主记忆来看，这是个没记载的架空朝代，但服饰很像明朝，而明朝的宦官可不简单，话一出口又覆水难收……若被他们记恨上，她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

指缝后的章淮民保持着一贯的毕恭毕敬姿态。然后赵晚晴看见他勾起了嘴角：一个标准的皮笑肉不笑。

“才人误会了，奴婢自然不敢直视，所以还请云裳仔细看着才人，奴婢则负责监督云裳。”

说完，他侧过身朝向后方的云裳，而云裳则像个木头人似的直勾勾地看着赵晚晴。

许是刚刚话说得太急，赵晚晴猛地咳了一长串，剧痛中夹杂着屈辱的无力感。

至于洗不洗，当然要洗，摆明了她只能这么洗。

赵晚晴全程死瞪着章淮民的背影，虽清楚他看不见，但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衣料的窸窣，水花的轻响，都被这方寸空间和诡异气氛无限放大。他像个死物般纹丝不动，可耳朵一定听得一清二楚；他那双毫无情绪波澜的眼睛，说不定正在看云裳的眼里映出的她的影子……

想到这里，赵晚晴跟火烧眉毛似的光速洗完。

被翠花扶出来时，她面红耳赤，不知是热气蒸出来的还是气出来的。

吃饭睡觉他要守着也就算了，如今连洗澡都……这日子比电视剧演的还让人透不过气。

接下来几天，喉咙的痛苦逐渐消退，无孔不入的视线却稳如泰山，赵晚晴渐渐能多说点话了，走路也利索了些，就提出到外边走走。

章淮民的神色变得更恭敬了：“不可。”

问就陈太医叮嘱要静养，活动筋骨不能操之过急。

赵晚晴心想原主不光身体受伤，这还有心理问题在前呢：“可是就这么闷着，我心里不好受。”

章淮民给她奉上书和字帖作为精神食粮。赵晚晴虽然有原主记忆，但现代人的习惯让她一看那繁体字和竖排版还没标点就头疼；那练字吧，虚弱的手腕又没几下就累得发酸。

思来想去，闲得发慌的赵晚晴只能重拾童年爱好：观鸟。

不过些常见鸟雀，儿时的她却能在花园里看上一整天，还在心里给它们编排各种拟人童话，直到家里安了WiFi……现在的窗外有颗槐树，加上天气暖和，葱郁的枝叶间有好些鸟儿停留。

赵晚晴让翠花在窗台上撒了些谷子。野外观鸟禁投喂诱拍，但宫里的鸟儿以留鸟居多，常年啄食人类的食物，她放点吃的问题不大。

过了一会儿，还真传来了几只小麻雀的叽喳声，可她稍微凑近点它们就飞了；她便撒了食物就守在旁边等，谁知一只鸟也不肯飞过来。

“才人喜欢鸟？”

章淮民突然出声，吓了沉思默想的赵晚晴一跳。

虽说这些天他作为“监视者”的存在感很强，但话是真的寥寥无几，且句句围绕“监视”工作，底细更是滴水不漏。赵晚晴以为他要禁止她在窗边久留，就随便地点了点头，不想与之多言。

章淮民却上前捡起几枚谷子，朝着麻雀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方才的麻雀居然去而复返，不仅它们，还来了两只拖着长尾的喜鹊，落上窗台后自顾自地啄食起来。

“奴婢略通些驯鸟的法子。”章淮民说，“才人若嫌闷，奴婢可让它们常来。”

赵晚晴有点意外，要说用了技巧，他刚刚那声口哨也没什么特别的，更像是那些鸟儿已经习惯了他的接近、不会将他纳入警戒范围。

也就是说，他居然是个亲近小动物的人？这几天相处下来，他给她的印象就是冰冷死板，是那种久在深宫里浸染的阴森骇人：当他守在她身边静默无声地“监视”时，赵晚晴总觉得他好像是从墙壁的阴影里生长出来的一般。这样的人居然能让活泼灵动的鸟儿们喜欢。

赵晚晴有点不服气，类似的口哨她也能吹，就冲着远些的小鸟来了一声，结果所有的鸟都被吓走了。

赵晚晴：……

她有点尴尬，浅浅咳了两声再问章淮民：“我看你刚刚也没别的操作啊。”

章淮民的目光从空荡荡的枝头回到她脸上：“口哨不在声，在息，才人气息尚弱，待身子大好，鸟儿们也许就愿意了。”

明明回答得没问题，神态也保持着太监的恭顺，赵晚晴却莫名觉得他有点敷衍的意思。

罢了，许是什么独门绝技不外传吧。赵晚晴没再追问，让他把鸟儿唤回来，坐在窗边重温了小半天的童年闲趣。

靠着观鸟又打发了几天时间，复诊的陈太医终于松了口，说现在天气暖和，她外出稍作走动问题不大。

赵晚晴第一时间要去面圣。

面圣当然得穿戴正式。赵晚晴穿了当季的交领窄袖上袄，蓝色的纱缎上绣着艾叶纹，下装则是红色马面裙，鞋子是凤头鞋；手巧的翠花给她把头发都盘到头顶，外面罩一层金银丝编成的圆锥形发罩，还要盖上层黑色的纱，这才轮到戴首饰，是珍珠发簪，整体还算低调。

铜镜也并非想象中的模糊不清：镜面打磨得清晰光亮，金属自带的色泽如同为镜中人上了层复古滤镜，显得端庄与明丽兼而有之。加上原主的脸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赵晚晴便不由得想到她拍汉服写真的事情，可惜还没出片，她就被高空抛物砸到了这里。

这就焕然一新地出门了。嫔以下的妃子不能乘轿，她住的位置也比较远，好在此刻的皇宫未经战火和风霜摧残，较现代的故宫要富丽堂皇得多：赵晚晴权当逛景点，不知不觉就靠近了皇帝的乾清宫。

按照宫规，妃子是不能贸然去乾清宫求见的，她连宫门都过不去，有事得通过太监往上报，消息能不能真递给皇帝是一回事，皇帝乐不乐意见她又是另一回事，真见了这事还能否解决更是不一定了。

但当赵晚晴给章淮民提了面圣要求后，他直接就让她梳妆准备，压根没等那一大套流程，想来皇帝特许过吧。

“赵才人欲面圣谢恩，劳烦通传。”

乾清宫的小太监对章淮民态度十分恭敬，连忙把赵晚晴请入庑房暂候，端茶倒水殷勤得不得了。只是茶水递到赵晚晴手里，小太监的目光却一直讨好地落在她身后的章淮民身上。

果然这章公公混得不一般，整天就监视她也太大材小用了……

正想着，皇帝那边传她进去。

原主身份未爆雷前，私下见皇帝那是从不跪的。可现在不同往日，赵晚晴不敢大意，到了门边便敛衽屈膝，一跪一叩，口称万安，礼行得滴水不漏。

抬眼瞄到皇帝抬了抬手，她才依礼起身趋近，皇帝也从堆成山的奏折间抬起了头：他看起来五官还算俊朗，但班味很重。赵晚晴还注意到，他的衣着不是一身明黄的龙袍，而是近黑的底色绣了龙纹：显然是日常的装扮。她感觉自己的紧张稍缓。

皇帝时间珍贵，开门见山问她来意。

“妾知错了，妾辜负了皇上的苦心，妾对不起皇上。”

她流露出真心实意的恐惧：“此次鬼门关走一遭，妾方知生命可贵，万不敢再轻贱性命……妾在此起誓，保证在宫里本分度日，不再扰皇上烦心。”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演的，是喉咙被一寸寸收紧的绝望感真真切切地铭刻在了记忆里。

说话的时候，皇帝满眼关切地注视着赵晚晴，赵晚晴也眸光潋滟地回望着皇帝。

皇帝微微点头：“晚晴的意思是，你已经想通了，以后恪守本分，所以防着你自杀的章公公，也不必再留了吧？”

赵晚晴的确是这么想的：“章公公瞧着是能干人，成天绕着妾转，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然后朕信了你的话，撤了人，回头一不留神，你又挂房梁上了，哦，这次说不定是投井。”

赵晚晴一怔。

皇帝冷笑一声：“赵晚晴，类似的誓，你上吊前就发过了。”

赵晚晴连忙检索原主记忆，心虚且羞愧地低下了头：“妾这次是真心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

检索到更多旧事的赵晚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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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爱鸟人士章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