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到宿舍,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整栋宿舍楼都陷在沉睡里。于野往床上一倒,可钟回傍晚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在脑子里反复打转——
不要沦为利益的牺牲品。
操。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光刺得眼睛微眯,点开又退出,翻来覆去竟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在和于飞的聊天框里敲下一行字:
哥,今天我在锐战……
话还没打完,他猛地想起于飞一向反对他去拳击馆晃悠,更别提打架。指尖一顿,刚打好的一大段文字被他一个个删掉,最后只孤零零留下一个字,发送。
[于野]:哥。
于飞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擦着毛巾走出浴室,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多想,随手回了个问号。
[于飞]:?
[于野]:没什么,怎么还不睡?明天不去上早自习了?
这语气,倒像是反过来兴师问罪。于飞挑了下眉,指尖飞快敲击屏幕。
[于飞]:你不是也没睡?
[于飞]:你不是还要在升旗仪式念检讨?
对面沉默了几秒。
[于野]:……
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于野]:早自习这种事情不适合我。哥,你多学点,好好学习,发大财。
想起升旗仪式紧接在早自习后,他又慢吞吞补了一句:
[于野]:升旗仪式我再过去。
紧接着,一条可爱又敷衍的晚安表情包弹了过来。
于飞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熄了屏走到窗边。
已是深秋,夜空干净,繁星点点。一阵秋风悄悄卷过,捎来一片泛红的枫叶,轻轻落在窗沿上。
开学第一天,升旗仪式。
操场整齐站满了人,晨光微凉,红旗飘扬。
主持人声音清亮:“下面有请学生会主席致辞。”
学生会副主席恭敬地将话筒递到于飞手边。
他接过,连一张稿件都没拿。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于飞站在台上,身姿挺拔,语气沉稳,全程脱稿,行云流水,没有一处卡顿迟疑。不愧是常年稳居榜首的大学霸,清芜一中公认的门面。
“清芜一中的校训是——明理担当。”
“愿各位高一新生,以梦为马,不负韶华,在清芜的跑道上全力以赴,直抵梦想的彼岸。”
“我宣布,本次升旗仪式,到此结束。”
他顿了半秒,清了清嗓子,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站得吊儿郎当、浑身写着不情愿的于野,淡淡补了一句:
“……下面有请高一五班于野同学,上台作检讨。”
台下瞬间哗然。
“是于飞他弟弟吧?之前跟钟回打架那个?”
“长得好帅啊……这俩兄弟也太亮眼了。”
“请大家保持安静。”
于飞一句提醒,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骚动,全场迅速安静下来。
于野不情不愿地走上台,接过话筒,手习惯性往口袋一摸——
世界骤然失去色彩,天地一片灰白。
忘带检讨稿了。
于飞把他那副瞬间绝望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刻明白了状况。
他闭了闭眼,无奈又头疼,下台经过于野身边时,压低声音飞快丢给他一句:
“高一五班于小野同学。保重。”
“……”
秋风穿过操场,吹得话筒发出轻微的呼呼电流声。
于野僵在原地几秒,才硬着头皮开口: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后面翻来覆去,无非是“不该冲动打人”“今后一定遵守纪律”一类的套话。越说越词穷,越说越尴尬,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他实在编不下去时,忽然灵光一闪,张口就来:
“……清芜一中的校训是明理担当。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我将与各位同学一起,以梦为马,不负韶华……”
这话一出口,全场寂静。
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这不就是刚才能哥的学生会致辞吗?
众人被这波抄致词凑检讨的骚操作震得一时说不出话。
可就在这时,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猛地席卷而来。
于野心里暗道不好,脸色瞬间发白,只能仓促收尾:
“我的检讨到此结束。高一五班于野。”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软,眼前一黑,直接踩空了台阶。
千钧一发之际,于飞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稳稳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迅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
其实从于野上台,他就一直盯着弟弟的脸色。看他越念越苍白,早就悄悄跟旁边副主席要了颗糖备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又低血糖。又不吃早饭。
于飞不再犹豫,弯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快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跑去。
校长见状,立刻稳住场面:“各班有序退场!保持安静!”
医务室里,医务主任顾老师给于野扎上针,输上葡萄糖,反复叮嘱:
“再这么不吃早饭,早晚要出大事,年纪轻轻别拿身体开玩笑。”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顾老师,教务处找您过去一趟。”
顾老师看了眼吊瓶流速,调好开关,转身出门前留下一句话:
“桌子上有我电话,快打完了叫我。”
门轻轻关上,医务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稳而交错的呼吸声。
于飞坐在病床边,看着昏睡中的少年,轻声开口:
“于小野同学。”
“这是你今年第五十七次,在我面前犯低血糖。”
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于野惨白又柔软的脸颊。
少年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睡着时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干净漂亮。
于飞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真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