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波生回到宗门后,马上就将沸天鼎交给了师父。
师父道:“金水已经将事情都告诉了我,可要我现在把鼎打开。”
云波生想也不想道:“徒儿不看。”
师父没有说什么,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第二日师父又把他叫去,特地告诉他,鼎中空无一物。
“不过我在里头捡到了一块罗帕,你拿走吧。”
云波生接过罗帕,师父又道:“生死自然理,不必悲伤。”
云波生低头攥着罗帕道:“徒儿明白,只是没想到……他是这样死的。”
师父淡淡道:“生必有孽,死必有恨,孽深恨浓,至极方消。”
云波生没再言语,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才敢仔细看那帕子,就是块普通帕子,上头绣着一枝梅花。
是他娘的帕子。
他娘姓梅,最喜梅花,云波生还记得,他娘住的院子里种的都是梅花,她的衣摆袖口上也总缀着梅花,小时候,他还以为她娘是梅花仙子,娘听了笑得很开心,摸着他的脑袋说:“是就好了。”
云波生摸着帕子上梅花纹路,心中有种尘埃落定之感,今后,云家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
云波生擦擦眼睛,正准备收起帕子,忽然瞥到前段时间被他胡乱塞进柜子里的书,那本金丹大要。
他眉头一皱,抽出书,脑中又浮现出仇寻真那张总是含着讥讽的脸,还有她那双不知为何总是燃烧着的双眼。
听大师兄说,她已经被关进了地牢,但……师父真的要将她投入沸天鼎吗?
云波生犹豫了一下,拿起书出了房间。
此时,仇寻真正在地牢里百无聊赖,那老不死的确实够狠,也不知他在这里设了什么禁制,她现在一丝灵力都无,几如凡人,气得她拿头撞墙,云波生来时,她正在数自己撞了多少下。
“你在做什么?”云波生见她这般行为很是诧异。
仇寻真却没当回事儿,只热情招呼他:“小师弟!”
云波生却态度冷淡,他道:“谁是你师弟。”
仇寻真看他这样就更想逗他,她故意道:“小师弟,你怎么翻脸不认人了,昨天你还要舍身救我呢,这么快就忘了?”
云波生急道:“你还好意思说,若非你故意欺骗,我怎么会多此一举!”
仇寻真道:“诶,你发什么火嘛,不管你是上当还是受骗,反正我记你这个情了。”
云波生气恼道:“谁要你记!”
仇寻真扒在牢房栏杆上,情真意切道:“小师弟,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来这里可是要救我出去?”
云波生冷笑:“别做梦了,你犯了大错,没人能救你。”
云波生说到这里一顿,仇寻真满含希望地盯着他。
云波生缓缓道:“其实……若你肯去跟师父认错,说不定还有救。”
仇寻真听了这话脸一垮,嚷道:“我凭什么认错?”
云波生不忿道:“你打伤师父,叛出宗门,难道还没错?”
仇寻真不耐烦地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快走吧,跟你说不清楚。”
云波生才不走,他道:“为何说不清楚?因为你根本无理可说,师父待你那么好,你却恩将仇报,现下还不肯认错,你这样的人,谁也救不了你。”
仇寻真没理他,直接眼一闭开始装睡了。
云波生见她这副样子也不想再浪费口舌,他直接将书扔进去,道:“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
仇寻真翻起眼皮,捡起了书,一看,脸色却有点恍惚。
云波生本想扔了书掉头就走,可心里还有一件事他实在好奇,他问:“你真给师父吃了锁元丹?”
仇寻真对着书道:“当然。”
云波生又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仇寻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云波生气鼓鼓地走了,仇寻真依旧坐在地上翻着书。
她看着自己当初写下的话忍不住笑,那时候她真开心,一无所知的时候,人总是最开心的。
一直翻到锁元丹那页,仇寻真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锁元丹……这丹不好炼,她忘了她炼了多久,但她还记得她为什么炼。
确实是为了李怀星,但绝不是为了害他,反而是为了救他。
她进入无相宗两百年后,李怀星成了宗主。
自从师父做了宗主之后,她就发现……师父变了,但那变化很细微,旁人都没有看出来,只有她因为平日里总缠着师父,所以才发现了。
师父过去常喝茶,最爱玉龙峰上的七冬雪芽,如今却只喝清泉,师父过去束发时,钗头一般在右,如今钗头却总是在左,师父之前身上还隐隐有草木清香,离得近就能闻到,如今却是一丝气味都无,跟雪浸过一般。
还有!师父如今对师弟们也有些不一样了,虽则还是一样关怀,可有时候师弟们吵吵闹闹,师父在旁瞧着,嘴角虽然带笑,但眼中却是一丝波动都没有,全没有过去那种慈爱之色,但对她……过去师父虽然对她好,却总爱教训她,说她心胸狭隘,贪嗔恨全占,将来肯定成不了仙,现在师父却很少教训她了,还说她天赋异禀,待他坐化之后,便要将宗主之位传给她。
这话真是把她给吓了一跳!
师父怎么突然……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偏心了?她给师父下药了吗?虽则她确实比两个傻子师弟强,可师父过去从未如此直接地说这种话……这要让金水知道,他怕是要气死。
于是她一边得意,一边觉得不对劲儿,师父这样当然很好,但师父不该是这样儿的!那是什么害师父变成这样的呢?
她日思夜想,左思右想,翻遍了书,终于找到了一点头绪。
师父这样,可能还真是她害的。
既是她害的,自然也得她来救!
于是她炼了锁元丹。
丹成那晚,她去净心斋找师父,师父和平时一样,正在斋中入定。
“师父师父!”
师父睁开眼,看见是她就叹气:“这里除了仙鹤,就你来得最勤。”
她如往常一般道:“这说明除了仙鹤,就我最挂念您。”
师父却道:“仙鹤是挂念我院中的果实,你是无事献殷勤……”
仇寻真赶紧打断他的话,她捧出一捧七冬雪芽道:“我是来给您送茶的!这是我前几日趁着下雪去摘的,找了一天才得了这些,差点冻晕了。”
师父无情道:“冻晕了说明你没有好好修炼。”
仇寻真最听不得这话,忙道:“开玩笑的,我一点儿也不冷,就是费眼睛,这东西雪白雪白的,在雪里真不好找。”
师父笑道:“有劳你了,今后不必去摘了。”
“为什么?你以前最喜欢喝这个了。”
“太甜腻了,清泉更润口。”
仇寻真掩住心中念头,欢欣道:“好吧,那我把这些给您泡了,今后就再也不喝了。”
师父点点头。
仇寻真于是趁着泡茶的时候,将锁元丹化进了茶中。
茶色骤然变深,还有一股药香。
“师父,喝茶。”仇寻真将茶杯递过去。
师父接过,看了一眼道:“这茶看着有些浓。”
仇寻真佯作镇定道:“我把刚才那点雪芽全放进去了,免得浪费嘛。”
师父没再说什么,一口饮尽了。
仇寻真松了口气,见他喝下立刻告退了。
片刻后,她又偷偷溜进来了。
师父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仇寻真很谨慎,先站在门外喊了几声。
“师父?师父?”
师父一动不动。
仇寻真这才彻底安心,她关上门,走到师父旁边,低头看着师父的脸。
师父睡着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
仇寻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她迟疑了一下,才将手指轻轻压在师父的眉心,识海就在眉心之后。
她闭上了眼,感到指尖越来越热,眼前也越来越亮。
她正在进入师父的识海。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进入师父的识海。
刚进宗门时,她常常莫名浑身疼痛,每次发作她都痛得浑身发抖,连说话都没力气,那时她还不知道是因为她换了仙骨,只以为自己得了怪病,又痛又怕,师父每次都来陪伴她,她只缩在床上默默流泪,许是看她实在可怜,某一日师父便带她进入了他的识海中,师父的识海中有一片碧绿深邃的湖泊,湖水平静如镜,湖边长满了珍宝树,光华闪闪,满天星倒映在水面上,叫人目眩,师父将她泡在湖水中,湖水如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柔柔地托着她摇着她,她便感觉不那么痛了,自此以后,每当她发作时,师父便带她进入识海。
之后经过数十年,仙骨与她自身渐渐融合,她慢慢便不痛了,身体也日益强壮,最后一次,她离开师父识海时心中十分不舍,便将自己的头发剪下一束,偷偷系在了湖边的树上,她当时想,她以后怕是再也来不了这里了,权当留个纪念。
后来她在书上看到,识海是一个修士的神魂栖息之地,若被污染,轻则会致使修士心神大乱,严重的甚至会死。
她怀疑师父如今这些改变,对她的偏心,可能都是因为她的这束头发而起。
她这个行为等于人家请她去家里做客,她却在人家连吃带拿还乱扔垃圾。
她真坏!
仇寻真暗暗发誓,她必须想办法把那串头发拿出来,然后……主动跟师父坦白认错,不管师父是打是罚,她都绝无一句怨言。
眼前光越来越亮,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仇寻真纳闷,怎么会这么热?师父难道把这里变成了温泉?温泉泡着应该更舒服吧?
仇寻真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
没有温泉,没有湖泊,珍宝树也不见了,满天的星辰也消失了。
仇寻真举目四望,此刻,她正身处在一片被烈日炙烤,寸草不生的无垠荒漠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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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