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野回到屋里,客厅已经收拾干净,刚才放在茶几上的资料和茶具都不见了,陆北辰正从厨房出来,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杯子。
两人视线撞上,陆北辰停了一下,“怎么在外面待那么久?”
“没多久,寒暄了几句。”桑野手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隔着纸张压着信封里的东西。
陆北辰看了他两秒,“脸色不太好。”
桑野抬手碰了碰脸,“外面冷。”
“你不是嫌我家热?”
“是热。”
陆北辰放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桑野已经往楼梯走,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声音。
“桑野。”他停下,“戴部长跟你说什么了?”
口袋里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没什么。”
过了会儿,身后落下一句低沉的,“好。”桑野回过头,“你不问了?”
“问了你也不说。”陆北辰垂眼整理桌上的东西,“晚饭的时候我叫你。”
桑野在楼梯上看了他一会儿,“知道了。”转身上楼。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桑野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口袋里的信封被体温焐热,他才拿出来。
牛皮纸已经很旧,边缘有明显的折痕,他沿着封口撕开,一把钥匙滑出来落进掌心。
银色金属已经失去光泽,边缘被磨得圆润,钥匙柄侧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桑野的手僵住。他认得,这是他和桑涟漪从前住处的钥匙。
戴从闻站在车边的那句话又浮出来。
“阿野,你是有选择的。”
桑野收拢手指,冰冷齿纹抵住掌心。
刚到北国的那半年,桑野对时间没有概念。窗外亮起又暗下去,有时从头到尾都没亮过,极夜把每天都拉成灰蓝色。
门外偶尔有人敲门,他听见了,却要过去很久才意识到那阵声音和自己有关。
有人会自己进来,开窗,把腐坏的食物扔掉,再塞进新的东西。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把窗帘拉开一点。
那个女人偶尔独自来,更多时候牵着一个年幼的女孩,她们说过很多话,桑野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知道她们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话时微卷的尾音,女孩鲜艳的外套,桌角偶尔多出来的糖果——这些反复出现在那半年里,隔着水面,看得见,离他很远。
他想过,如果一切就停在这里,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桑涟漪为什么会死?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记忆里为什么只剩下鲜血、白虎和大片空白?
没人能告诉他答案。管理局的人一遍遍问他那段残缺的记忆,白炽灯永远亮得刺眼,一份又一份的记录被推到面前,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偏偏那个最应该知道一切的人什么都想不起来。
有时候桑野甚至会怀疑,也许他们没有冤枉他。
那只曾经被称为顶级灵兽的白虎,那份让无数人惊叹的力量,最后在他手里失控。他靠这份力量救过那么多人,最后却可能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别人是不是怀疑他,他不在乎。他在意的是,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自己。
所以他不能死。
至少在弄清真相以前不能。
于是他就那么活着,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日复一日把时间耗下去。
直到那年圣诞前夕。
“陪我们出去好不好?”袖口被很轻轻拽了一下,桑野垂着眼,没有回应。小女孩儿等了一会儿,又晃了两下,“妈妈说今晚市中心会亮好多灯。”
旁边正在开窗的女人立刻回头,“是你自己非要去,别什么都推到我身上。”
“可我一个人够不到。”
“所以我不是陪你了吗?”
“你也够不到。”
桑野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一件厚外套落到他身边,女人说:“她说得对。”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是认识许久的老友,“我也够不到,缺个人帮忙。”
桑野还是没动,女人替女孩扣好帽子,转身往玄关走。小姑娘攥着他的袖口,不说话,也不松手。
桑野不知道自己最后为什么站起来,等回过神,北国刺骨的风已经迎面卷来。
圣诞将近,极夜里的城市反而比平时更亮,暖黄色灯带横跨街道延伸向市中心,商店橱窗里挂满星形灯饰,雪被踩得发亮,远处音乐不知从何而来,夹着人群的笑声。
桑野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么多人中间,每有人擦肩而过,背脊都会本能绷紧。
哪怕一个无意间落到他脸上的视线,都能让审讯室里惨白的灯重新从记忆深处亮起来。
他越走越慢,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没有回头催促,只是牵着女孩把速度放下来,和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三个人到了中心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很高的金属雕塑,底座很矮,数道银灰色的金属自地面盘旋而起,交错,又在半空分开,像被风卷起的极光,也像几只掌心朝上的手。
它有个很简单的名字—— Mot lyset。
向光。
最高处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黄铜圆片,整座雕塑都泛着银光,只有那一小块,因为常年被人触碰,亮得近乎金色。
女孩兴奋地指过去,“就是那个!”桑野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摸到最上面的‘光’就可以许愿。”她一本正经地说,“明年会有一整年的好运。”
女人仰头估量着高度,“谁告诉你的?”
“英格丽,她爸爸把她举起来摸到了。”
“骗小孩的。”
“妈妈!”
女人嘴上嫌弃,脚下已经踩上底座试了一次,指尖还是差了一截。女孩站在下面毫不留情,“我就说你也不行。”
女人从底座上下来,“这个高度就不是给正常人设计的。”她转过头看向桑野,“帮个忙。”
桑野还站在几步之外,女人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托我一下。”
桑野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小心翼翼,没有怜悯,也没有那种他已经看够了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的神情。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帮忙,像他不是一个需要被监视、被照顾、被提防的人。
片刻后桑野抬起手,虚扶住她的腰一托,女人踩着底座伸长身体,指尖擦过黄铜圆片。
“摸到了。”她落下来时笑了,眼睛亮得跟旁边的小姑娘没什么区别。
接下来是艾尔瓦,桑野已经知道她叫这个名字,只是从未真正开口叫过。
他弯腰将女孩抱起来,洛琳站在旁边扶住他,艾尔瓦拼命伸长胳膊,小手“啪”地拍在那片金属上,下一秒搂住桑野的脖子,“我也摸到了!”
围巾擦过脸侧,带着糖果的甜味,桑野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将她放回地面。
“现在到你。”洛琳说。
桑野摇头。
“来都来了,愿望又不用说出来。”
桑野垂眼看着地面,抬脚要走,洛琳一步横过来挡住,“而且免费的。”
她在旁边念了很久,久到桑野太阳穴发胀,最后像是为了让她闭嘴,抬手敷衍地试了一下。差得很远,他放下手:不行,可以走了。
洛琳突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你再试一次。”桑野完全没防备,脚下一晃,两人差点一起摔进雪堆。
艾尔瓦冲过来扶,力气太小,反而被带得跟着踉跄,旁边有人笑出了声。桑野站稳后立刻退了一步,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点无奈。
洛琳被自己逗笑了,还没来得及想别的办法,几名路过的男人围了过来。
其中一人指了指雕塑顶端,又指桑野,做了个向上的动作。桑野没听懂,那人直接弯腰拍了拍自己肩膀,另外几人也笑着围过来。
有人伸出手,有人站到后面,说着桑野还听不明白的北国语,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防备。
陌生人,太多了,挨着太近。
洛琳只是站在旁边问:“试试?”
桑野没动,那几个人手依旧伸向他,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有人指着那枚发亮的圆片,像是很希望他能碰到。
桑野渐渐意识到一件事,这些人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桑涟漪和白虎,也不知道他有可能亲手杀死过自己的母亲。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在乎,他们只是看见他够不到,想帮他一把。
桑野看着那几双伸向自己的手。他曾见过太多双手,在他失控后按住他的,敲着桌子示意他快点重复口供的。
可眼前这些手什么都不要,只是摊开在那里等他自己走过去。
很久以后他迈出了一步,有人立即笑,示意他踩上自己的手臂,桑野僵硬地搭上陌生人的肩。
下一秒几个人同时托住他的腿和后背。
身体离开地面,失重感来袭,桑野绷紧全身,腿和后背依旧被稳稳托着。
下面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他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托举在半空。洛琳站在人群外仰头看他,艾尔瓦在旁边拼命挥手。
“再高一点!”
“就差一点!”
声音太多,桑野已经分不清是谁在喊。
雕塑最顶端的“光”近在眼前,桑野愣在那里,缓慢抬起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黄铜。
下面瞬间爆发出欢呼。
冰凉的金属紧贴掌心,桑野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完成高危任务时,也有很多人这么为他欢呼。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 “桑野以后一定会拯救更多人。”
后来他确实救过,很多很多。
最后,那份力量带走了这个世界上他最重要的人。
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可现在,就在他脚下,有这么多陌生人毫无保留地托着他。广场上还有孩子在笑,有人抱着热饮,有人站在灯下拥抱,所有人都只是很普通地生活着。
桑野望着四周,胸口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冰层底下撞了出来。
如果那一天真的是他,如果最后所有证据都证明是他害死了桑涟漪,那也应该由他亲自走到真相面前,而不是停在这里。
不能因为胆怯就让这双手从此什么都不做。
至少在真相到来以前,如果有人需要,他还是想伸手。
这个念头出现得毫无征兆,桑野忽然喘不过气,脸侧一凉。
直到第三滴泪落下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哭,风一吹,脸上冰凉一片。
下面的人依旧笑着,小心把他放回地面,其中一人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祝福,随后和朋友一起汇进人群。
艾尔瓦要跑过来,洛琳一把挡住她的眼睛。
“干嘛?”
“他在许愿,不要打扰他。”
“许愿为什么哭?”
洛琳想了一下,“愿望太难了吧。”
桑野站在原地,眼泪还在无声地掉。洛琳从口袋里抽出纸巾,塞进他手里,然后牵起艾尔瓦,“走了。”
桑野看着那张纸巾,抬脚,第一次主动跟在了她们身后。
三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艾尔瓦一路讲着自己的愿望,两道声音混在人群与音乐里。
以前这些声音总会从桑野的意识中穿过去,今天没有,他开始真正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走出广场,洛琳抬手准备叫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轻、很沙哑的声音,“洛琳。”
她的手停在半空,艾尔瓦也转过头,桑野站在几步外。半年没有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样,但洛琳确信刚刚那声音来自这个人。
她问:“怎么了?”
桑野沉默很久,“回去吧。”
洛琳看着他,“好。”她牵着艾尔瓦转身往回走,这次桑野没有落在很远的后面。
...
意识重新回到房间时,钥匙已经在掌心压出一道红痕。
午后暖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地毯上,与北国雪地里的灯光重叠。
洛琳一开始是戴从闻安排的,桑野知道。
只是洛琳的出现和后来留下,从来不是一回事。
戴从闻可以安排她推开那扇门,不可能命令她一次次得不到回应以后依旧按时出现;也不会命令年幼的艾尔瓦把藏在口袋里舍不得吃的糖果留给他。
那个圣诞前夕,也没有人在背后要求她一定要把桑野带出门。
洛琳从来不是谁手中的一枚棋子。
桑野可以继续留在北国,过那种近乎停滞的生活。
可现在洛琳失踪了,那个在他连自己都不想管的时候,一次次推门走进来的人,如今却被留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桑野垂眼,信封里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取出来缓缓展开,上面是一行地址和一串编号。
手停住,久久没有动。
戴从闻把两样东西一起装进了信封。
曾经的家,以及桑涟漪长眠的地方。
桑野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明白戴从闻最后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
家和墓园都在那里。
去不去,由桑野自己决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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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Mot lys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