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犬 第1章 初遇

孟莘乔是少数民族。多年后林稚得知她曾叫杨英，勇敢杰出的意思。

林稚第一次见到孟莘乔是在宿舍的洗手池旁边。

那天太热了，烈日炙烤下的蝉声像一把钝锯，反复拉扯着凝滞的空气。起初是零星几声试探性的嘶鸣，而后骤然连成一片，铺天盖地地涌来，仿佛整片树林都在沸腾。那声音尖锐而绵长，时而如金属刮擦般刺耳，时而又拖着颤抖的尾音渐渐弱下去，却在即将消失的瞬间又猛地拔高，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林稚第三次站在洗手池旁掬着一捧水正想往脸上泼时，门口突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林稚斜着眼瞅，门口堆着两个印有”尿素”字样的口袋，一个行李箱。

一个姑娘站在门边，很高，目测超过170，她穿着一件鸦青色棉麻衬衫配上一条灰色的休闲裤。

脸却是出乎意料的英气，眉骨生得高而利落，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窄而挺拔，山根处一道微凸的弧度，如同青瓷盏沿最锋利的那道冰裂纹。眼睛黑白分明，眼尾略略上扬，看人时眸光沉静。

上唇弓起的棱角几乎带点锋芒；下颌骨线条干净利落，侧面望去，从耳垂到下巴连成一道不肯圆融的折线，仿佛工笔白描里最倔强的那一笔。

她目光平静，林稚觉得周遭空气不再燥热，蝉鸣声小了许多。

“新室友？”林稚开口。

“嗯。”孟莘乔提着其中一个口袋往里走，许是太重了，导致她的回应像是从气口里匆忙发出的，不仔细听甚至听不见。

“我帮你搬，你叫什么名字。”林稚边说边往门口走过去，发现东西不少，又冲阳台外边喊，“许玥，过来帮忙！”

“孟莘乔。”她放下袋子擦着额头的汗说。

“嚯，你好高啊！”阳台门口站着一个娃娃脸女生，长得很可爱，个子也小，孟莘乔觉得不像高中生。娃娃脸女生跟她打招呼，“我叫许玥。”

“你好。”孟莘乔回应着。

“你名字真好听，我叫林稚。”林稚挪着袋子往里走。

“谢谢，我自己来吧。”孟莘乔觉得太麻烦了，快步走过去想要把袋子接过来。

“没事，不算重，是被子吗？”林稚问。

“嗯。”

高二分了文理科，现在住进这个寝室的都是理科九班的学生。

“你之前是哪个班的？”林稚照例询问。

“我之前不在你们学校。”孟莘乔对照着名字找到了她自己的床。附中今年新修了一栋住宿楼，散了半学期的味儿，刚好下半年她们搬进来了。

新宿舍条件更好，都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有空调和独立卫浴，今年的住宿生一下多了起来。

但是她们寝室甚至没住满，“夏灵？哪个班的？她不来了吗。”今天是报道截止的日子，但是一直到下午她们最后一个室友都没来。

“可能是，我不认识。”许玥没再说什么，几人聊了聊。

得知孟莘乔是少数民族，来自一个海边小县城，林稚知道那个地方，离宣城足足两千公里，她是过来借读的，林稚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上学。

林稚躺在床上细细听着，孟莘乔不过寥寥几句便不再开口。但这声音让她觉得困倦，睡过去的前一秒，她想，声音真好听，再然后就无知无觉。

“林稚，林稚。”耳边传来模糊的呼喊声，林稚觉得声音很轻，她微微睁开眼，面前是孟莘乔巴掌大的脸，一脸沉静盯着她看。

林稚被这模样逗笑了，“怎么？”

“我看你半天不醒，六点半上自习，还有十分钟。”孟莘乔还是操着那把轻轻柔柔的嗓音，举着手表向林稚展示时间。

“走吧，去教室。”林稚站起来拉住孟莘乔的手转身就走。

孟莘乔盯着两人的手看了看，没有挣开，林稚拽的太紧了。

教室里很吵，她俩来得慢，基本没什么空位了。

“林稚！这儿！”许玥来得早，帮忙占了位置，看见林稚了张口就喊。

林稚和孟莘乔穿过人群，走到倒数第二排时一只脚突然伸出来。

“干什么？”林稚头也没抬语气不善。

“林稚，又一个班。”伸脚的男生叫谢聿青，她邻居，两人从小掐到大。

男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还挺白，下身是一条合身的黑色长裤，小伸着腿显得又长又直。五官精致又立体，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英气，眼睛是深邃的黑色，鼻梁挺直，唇色自然，此时此刻咧着嘴笑得一脸恶劣。

“喔，那真是晦气！”林稚一点不客气张口就怼。

“新同学？”谢聿青盯着孟莘乔问。孟莘乔抬起眼眸扫过谢聿青，谢聿青没由来的一阵心虚。

“关你屁事。”林稚看见他就烦，只想赶紧去座位上坐着。

坐上位置后，谢聿青还偏着头盯着孟莘乔。许玥转过头来，“孟莘乔你别理他，他就爱跟林稚过不去。”

“没事，他就是嘴损，但是人还挺好的。”林稚小声说，像是怕谢聿青听见。

“你们都是同学吗？”孟莘乔也很小声地问，不知道是不是被林稚传染的。

“不是，谢聿青是我邻居，从小就这样；许玥不是邻居，但也差不多。”林稚觉得孟莘乔这样子还挺好笑，边笑边说。

这时一位女教师走了进来，大概四十岁左右，面容已有了细纹，但当她推金丝边眼镜时，眼角的褶皱会先于嘴唇笑起来——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温柔，让人想起被翻旧的书页边角，柔软妥帖。

她站在讲台边沿，没急着说话。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成一截小臂，指尖沾着半干的粉笔灰，教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好，我是舒岷山，未来两年由我担任你们的班主任。”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名字时，板擦突然从槽里滚落，“咚“地砸在地上。全班屏住呼吸，却见她弯腰捡起来，顺势倚坐在讲台边：“看，我和板擦一样——“手腕一翻，露出底面红艳艳的“高二九班“字样，“从今天起，归你们了。“

因为这一个小小插曲，大家对这位新班主任印象更加深刻，也因为这句话，好像这个班级从此刻开始才真正完整，崭新的高二九班。

刚开学，大家都不熟悉，舒老师也很人性的让大家就按照目前的位置坐着，于是林稚和孟莘乔就顺理成章的一直坐在一块，到了第一次月考。

“孟莘乔，你这次考试在哪个教室啊？”高二第一次月考是按照高一分段期末考试成绩全年级拉通排考试教室。

“三十九，你呢？”孟莘乔是转校生，没有考试，理所当然排在了最后一个考试。

“一，这么远。”林稚看着她手中的教室号座位号轻声抱怨。

“你们俩是什么连体婴吗，考个试而已，不要弄得好像见不了面似的好吗！”许玥听见她俩的对话后冲林稚翻了个白眼。

“管好你自己，我乐意。”林稚本来就烦，这人说话还阴阳怪气。

“乔乔，林稚没救了，真的。以后你要是回家了她会不会追你家去？”许玥大声问孟莘乔。

“你很想去我家吗。”孟莘乔转头盯着林稚。

“当然！你说过要带我去你家的，再远我都去。”林稚一副非去不可的样子逗笑了许玥。

“去去去！都去！我也去！”许玥冲着孟莘乔说。

考完试那天是个阴天，林稚回到教室后没看见孟莘乔，转头问许玥，“她人呢？”

“不知道啊，没回来吧。”许玥趴在桌边偷偷玩着手机。

“不可能，她考室比我近。”林稚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想起来孟莘乔来教室从不带手机，说是影响学习，林稚一直也不明白只能发短信打电话的老人机能影响什么。

这时候谢聿青从教室后门进来了，“你看见孟莘乔没？”林稚问他。

“西门，提前走的，她们家好像有人来找她。”谢聿青坐在位置上以后才回答林稚。

“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提前交卷？我下次回家就告诉王姨，在学校不学好，都学会提前交卷了！”林稚笑嘻嘻的说，谢聿青没搭理他，趴桌上睡了。

“饿死了，吃晚饭去不？”许玥抬起头一脸疲惫。

“不想吃。”林稚有点烦躁，不知道在烦什么，可能是这天热的。

“我妈做的饺子，茴香的，你俩自己分分。”谢聿青突然坐起来递过来一个餐盒。

没记错的话，谢聿青不吃茴香，谢繁星爱吃。

“好香啊！你回去替我谢谢王姨啊！”林稚冲着谢聿青说。

许玥不明就里，“你俩不是不对付吗？”

“是不对付，但不重要，至少这会有饺子吃。”林稚边吃边说，顺便叉起一个饺子送到许玥嘴边。

“好吧，你说得对！”许玥被饺子说服，吃完狠狠夸赞了谢聿青妈妈的手艺。

直到晚自习开始了孟莘乔都没有回来，林稚有点担心，问了问班长任千禾。

“她请假了啊，今天晚自习都不来。”任千禾回答林稚说。

林稚不太高兴，因为孟莘乔没有告诉她晚上要请假。

“明天一定得问问孟莘乔，太不够意思了！”睡前林稚躺床上气鼓鼓的想。

第二天早自习是语文课，林稚小心翼翼盯着门口的舒岷山，往嘴里塞着煎饼。

“报告。”孟莘乔就是这时候来的。

“进来吧，以后注意时间。”是舒老师，她知道昨晚孟莘乔请假了。

林稚坐位置上盯着孟莘乔，她也盯着林稚，两人大眼瞪小眼，直到孟莘乔坐在位置上，林稚还转头瞪着她！

“我昨天临时请的假，最后半小时提前交卷的，班主任说我弟弟在学校打架了。对方孩子头上破了个口子，家长在学校里闹着赔偿。”孟莘乔知道林稚为什么瞪她，所以张口就是解释。

“你弟弟？哪来的？之前怎么没说？你弟弟也在这里上学？哪个学校？几年级？你弟弟打架怎么找你，你家里谁在照顾他？“林稚问出一连串的问题。

“你话好密。”孟莘乔又瞪着林稚。

“我担心你！你还说我话密，我不问了。”林稚觉得这人简直烦人，她好意关心居然说她话密。

“空了说，今天早上默写哪篇啊？”孟莘乔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翻出语文书转移话题。

“《劝学》！”林稚更不开心了。

“行，《劝学》！你赶紧的，背！”孟莘乔觉得林稚这样子像个河豚还挺好笑的，顺着林稚的话说。

“怎么回事，你好好说。”早自习结束后林稚转头就问。

“我们家离异家庭，我很小的时候我爸来这城市打工，遇到了他现在的老婆，一个工厂老板的女儿，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反正他和我妈离婚时那个女的已经7个月了，也就是这个弟弟。他妈妈生下他以后身体就不行了，不太能照顾她儿子。

其实以他现在的能力可以请保姆，但是他没有，我不知道原因。可能是为了那点毫不起眼的愧疚，从离婚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看过我。我去年成绩是我们县城第一，可以来这边学校借读，我爸知道以后就让我来这里上学，甚至愿意承担我的一切花销，所以他儿子有事儿找我也就变得理所应当。”即便是有关于自己的事，孟莘乔还是轻轻巧巧的声音，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昨天就是你弟闯祸了，你爸没时间，你的便宜后妈没办法去？”林稚觉得这事儿很荒谬，“就算这样，你一个高中生能做什么，给对方家长赔钱了？”

“所以我去学校之前去了趟我后妈家里啊，我说你儿子闯祸了，给人家孩子脑袋砸个大洞，现在人家家长要求赔偿。他妈吓死了，给他爸打电话，给我钱了呗，便宜后妈生怕我独吞，让我每一笔花销都要开票。”孟莘乔伸手从抽屉里摸出林稚的煎饼自顾自啃上了。

“可以啊孟莘乔，早该这样。给我留点！”林稚边说边伸手去抢煎饼。

“别小气，我饿死了！”孟莘乔一口吃完了剩下的煎饼。

孟莘乔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对周围的人和事都充满警惕；现在的她比从前开朗了许多，也更爱笑了。

“你弟弟跟你关系怎么样？我要是你我得烦死他！”林稚最讨厌小孩，她侄子今年7岁，在家里天天和他妈鸡飞狗跳的，过年来她家里甚至弄坏了林稚一只水晶灯。

“不怎么样，我爸说要对他好，毕竟是我亲弟弟，结果昨天那小孩见着我转头就跑。”孟莘乔在写昨天晚上英语课上发的报纸，争分夺秒得。

“对了，你提前半小时交卷你英语卷子写完了吗？”林稚突然反应过来。

“没有。”孟莘乔有点烦，像是不想多说。

林稚突然就对素未蒙面的臭弟弟更加厌烦了，毕竟排座位都是要看成绩的。

新文，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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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