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一站到金莲中央,才看清金莲前竟齐齐摆了九横二十纵百余台宴席,席位呈扇形散开。席间,前四排宾客皆是着红衫的年轻女子,多簪花抹粉。四排后,有长者、有孩童,多是埋首席间,对着案上的肘子、花糕大快朵颐。
这场面是何等热闹。
然而,这一切于赵四而言委实是太陌生、太离奇了。
“台下皆是娘子的客吗?”赵四压低声音,问云倾。
云倾虽目不能视,却摸摸勾住赵四的指尖,微微摇头,轻笑道:“不,是夫君的客。”
“我的客?”赵四定神再将台下人看了又看,确定她不认识其中的任何一个。
开什么玩笑?
赵四恐云倾被骗。
云倾及时与赵四解惑。“确是夫君的客。古之成婚者,该宴亲朋故交。夫君前尘尽忘不知亲朋何在,云倾索性做主,替夫君邀宴天下人。”
“邀宴天下人?”赵四低声重复着云倾的话,喃喃道,“娘子这般说有理。但这……未免也太隆重了。我不过是一个失忆之人,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夫君不必自谦。天下人能与夫君庆贺,是天下人的福气。若夫君过意不去,只当与天下人祈福便是。况且,夫君或是未去过京都。三年前,皇四子端王迎娶端王妃时,曾彩灯二十里,开宴十五日。如此算来,你我婚事,当属十分节俭。”
赵四闻言,心中一震,笃定道:“那端王定是爱极了端王妃。”
“那想必夫君已然懂了云倾待你之心。”云倾再度握了握赵四的手。
赵四回握住云倾,郑重其事道:“赵四定不负娘子。”
“我信你。”云倾指尖在赵四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仿佛想将赵四心中的不安抚平。
赵四心头一热,正欲再说什么,主事动了。
主事喜气洋洋的开始招呼“吉时已到”。
适时,金莲台四周的乐声大作,锣鼓喧天,笙箫齐鸣,整个喜堂都沸腾了。
金台下宾客纷纷举杯,目光齐齐聚拢在赵四与云倾这对壁人身上。
恭贺声亦如潮水般涌来。
“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赵四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喜,弄得神思恍惚,下意识握紧云倾的手。
云倾虽有盖头遮目,却仿佛看见了金台下的一切。
“夫君,该行礼了。”
云倾轻轻捏了捏赵四的指尖。
赵四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牵着云倾的手,缓步走向金莲台前的主事身旁,挪了一大步。
主事朝天地拱手,喜笑颜开,高声唱喝。
“一拜天地。”
赵四与云倾并肩而立,面向台下的宾客,缓缓俯身行礼。
俯到最低处,赵四忍不住去偷看云倾。
但从喜帕缝隙间,瞥到云倾神色肃穆,甚是庄重。
她赵四真的成亲了!
在云倾认真的行礼中,赵四神思大定,慢慢起身。
适时,主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拜高堂。”
赵四往下拜的身子卡在的半中央。
“娘子,高堂何在?”赵四用余光左右张望,搜寻云倾高堂的踪迹。
云倾玉立着,朗声提意道:“夫君前尘尽忘,不在高堂踪迹,云倾浮萍之身,高堂亦不在场。如此,云倾以为,夫君与云倾一同向天地再拜一次,以示敬意即可,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赵四闻言,替云倾一阵酸楚,却也不再多言,只是与云倾一同再次俯身行礼。
拜罢,赵四默念,若她父母尚在,今日见她与云倾成婚,必是欣慰至极。
至于云倾,赵四在心底默默发誓,她定会照顾好云倾,不负云倾深情。
如是想着,主事唱和声入耳。
“夫妻对拜。”
赵四再同云倾缓缓俯身,彼此对拜。
就在这一瞬间,赵四额侧竟是一阵剧痛。那阵剧痛在赵四的脑海中鼓捣出一些零碎的画面——有贵气逼人的喜堂、有男男女女的朝贺,还有,还有一男子拉着她的袖口,骂骂咧咧的喊“四哥”。
“四哥。”
“四哥。”
“四哥。”
那仅有的几声“四哥”,喊得赵四心烦意乱,但她来不及细想,便被主事的声音打断。
“礼成——送入洞房!”
“呼——”赵四按按眉心,舒了一口气,转身欲扶云倾下台,不想被一男声阻止。
“且慢!”
赵四循声望去,只见莲台下,百步外,出现了一个男子。那男子二十出头,身着华服,容貌虽清俊,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猥琐。
赵四心道,这莫不是云倾的旧相识?
男子与赵四对视,拱手见礼道:“闻说云倾今日大喜,儒风特来敬酒,恭祝二位百年好合。”
那男子说得合礼,奈何赵四竟是听出了挑衅。
赵四心中疑惑,正欲开口,却被云倾按住手。
云倾蒙着盖头,侧身拉着赵四,淡淡道:“柳公子,今日是我与夫君的大喜之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但若有人存心挑衅,莫怪云倾翻脸不认人。”
男子闻言,目光从赵四脸上扫过,带着几分讥讽:“云倾,你果然还是这般伶牙俐齿。不过,今日我来,可不是为了与你争辩。”
他说罢,转头看向赵四,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道:“鸣景,你可还记得我?”
“什么鸣景?我是赵四。”赵四同男子摆摆手。
那男子见状,笑意更浓,眼中却闪过一丝阴冷:“也罢,既然台上是赵四,本公子便再自我介绍一次——我姓柳,名儒风,曾是太子府的幕僚。”
“所以?”赵四不想听废话,“你想说什么?”
“儒风想说,赵四公子可知,你今日所娶的如花美眷,曾是名满京师的……”柳儒风刻意拖长话尾,有意让众人揣测。
众人顷刻议论纷纷,皆开始揣摩云倾与新来的男子是何样的关系。
老的猜,这柳儒风或是觊觎云倾的美貌,因爱生恨。
小的猜,云倾可能是偷了太子府的银钱,太子托人千里追凶,这男子就是负责追赃款的幕僚。
独赵四看看柳儒风,再摸摸下巴,有理有据,甚是认真的接了话头。
“花魁吗?公子是想说,我娘子曾经是名满京师的花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