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书!
竟是休书!
赵四背脊发凉,神色恍惚,想到了一连串问题。譬如,这休书是写给谁的呢?莫不是写与那紫藤花下的女子?那女子怎么会被休了呢?
赵四兀自想着,不知不觉已跟着莺儿走完了长廊,穿过了被层层花枝遮掩的月洞门,走入一清幽小院。
那小院四围皆有屋舍,院中落着一十丈高的秋千架,架上亦爬满了紫藤花。
赵四看看那秋千上的紫藤花,再看看女婢贡盘中的紫藤花,禁不住拍拍脑门,懊恼道:“我竟是摘早了。”
“夫君抱怨何物摘早了?”云倾由女婢扶着,出门相迎。
“我说这紫藤。”赵四倒不避讳,侧身将贡盘中的紫藤让到云倾能瞧到的地方。
“紫藤阿。”云倾莲步走到贡盘旁,一手挽住赵四,一手抚着的紫藤,瞬间笑开了。
“多谢夫君,云倾倒是头一次见这么美的紫藤花。莺儿,快替我收好。”
“是!”莺儿领命带女婢离去。
云倾挽着赵四,穿过秋千架,入了左厢房。
厢房内是一张下有炉火的方桌,桌上亦有一火盆,盆上有一紫砂壶“咕噜噜”冒着泡顶壶盖儿。
“娘子在炖何物?”赵四自觉拉开方桌右侧的太师椅,让云倾先落座,而后自觉地自行拉开凳子,坐到了云倾的对面,摸摸肚子,等着用膳。
云倾见赵四性急,当即捏湿布,覆住壶盖儿,起盖。
“夫君且自行瞧瞧。”
“是?”赵四探头去望,只看见锅内皆是些黑乎乎汤药,完全看不出食材。
“这玉露楼的人也太会吃了吧。”
赵四盯着那锅药汤,琢磨着待会儿要如何才能妥善吞服一碗,才能不让她娘子难堪。
云倾听赵四提到了“吃”,先是附和“玉露楼的膳食确实不错”,转即掩唇笑了笑,连道数声“傻夫君”,才匆匆盖好砂锅盖,拉赵四起身,移步主厅。
赵四跟着云倾,低头躲开珠帘,入了主厅,即被扑鼻的香气冲得脚步一顿。
再提步绕过屏风,只见厅内正中摆着一金丝楠木长案。长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白玉碟中的水晶肘子泛着油光,青玉碗中的燕窝羹冒着腾腾热气……加之四角鎏金香炉袅袅升烟,委实招人沉醉。
赵四喉头一动,腹中咕噜作响,才惊觉自己竟是一日未食。
云倾似是早料到她的窘态,轻笑着拉她落座主位,自己却未动筷,只抬手斟了一盏清茶,送到她唇间。
“夫君先用些茶润喉,再尝这药膳。”
“药……药膳?”赵四低头抿一口亲亲娘子递送的茶汤,接过茶碗,再望着案上琳琅满目的菜品,突然醒悟,“方才那锅黑汤原是药材?”
云倾颔首,指尖抚过案上一碟碧玉糕:“玉露楼的药膳需以文火煨上三日,取意是五味调和。这碟茯苓糕里添了龙眼蜜,最是安神养心。”说着拈起一块,再度递到赵四唇边,“夫君前日操劳,合该补一补。”
赵四张口欲咬,忽听得屏风后传来一声嗤笑。
赵四警觉抬头,只见一长相妖艳的女子,胸围红底牡丹亵衣,外披绿大袖衫,由两个小童扶着,柔若无骨,斜靠在屏风上,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胳膊,又以另一只手,拨弄着臂上鎏金臂钏下的金链流苏,挑衅道:“紫藤秋千架,佳婿画里人。云倾当真是好兴致,这般大早就给我诗情上眼药。不过我诗情是谁呢?是金风阁的头牌,是岑州城唯一能艳压你的女人。”
“瞧见了这臂钏了吧,这是胡大人送与诗情的见面礼。”诗情看似在与云倾对话,实则目光如毒蛇般紧紧盯着赵四,“我与胡大人打了个赌,若是我能说服你家夫君休了你,胡大人便迎娶我做他的小妾。若是我能说服你嫁与胡大人……”
话至此处,诗情故意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眸中满是志在必得。
她似乎早已将赵四的性格摸透,料定赵四是个爱财之人,于是迅速伸出手,好让赵四将她腕上叠套的三五个金镯、玉镯看个清楚。
然而,赵四并非她所想的那种浅薄之人。
见诗情竟敢当众侮辱自己与云倾,赵四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决意给诗情一点颜色。
赵四深吸一口气,默默往前坐坐,以身为盾,将身后的云倾挡在。
随后,赵四旁若无人地朝诗情伸出手,声线中带着一丝戏谑与嘲弄:“久闻诗情姑娘出手阔绰,待人宽厚。我赵四昨日大婚,正巧缺些银两,置办家业。胡大人给了姑娘不少东西,当真是瞌睡遇上枕头了,诗情姑娘不如分我赵四几件。我赵四勉为其难,大人不记小人过,也能勉强将其算作姑娘与云倾婚事的贺礼。”
“呸!”诗情没想到赵四会如此回应,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四,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你这泼皮、无赖、流氓!一个有手有脚的爷们儿,也好意思找娘们儿要钱!她云倾当真是瞎了眼!”
“放肆!”赵四捡着柳儒风的用词张口,声音低沉有力,透着上位者习惯的不容置疑,“我家娘子也是你能辱骂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怎么不敢?”诗情见惯了欢场闹事的男人。那些男人或是讨好她,或是咒骂她。但她知道,那些男人最后都会像胡大人一样,逃不出她的掌心,甚者,会争着抢着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之下。
诗情因云倾看低了赵四,只当赵四也是欢场中的男人,于是冷哼一声,变本加厉道:“云倾那个烂货又能挑到什么好东西!”
赵四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怒意。随后,猛地一拍长案,站起身来,长案上的餐食都跟着颤了颤。
站起身的赵四端着横眉怒目逼视诗情,诗情吓得呆愣在原地。
赵四没有收手,反倒是一个箭步上前,乘胜追击,左右开弓,毫不留情地扇了诗情两耳光。
这两下打得清脆响亮,诗情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了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