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刺破暮色,校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晕开一层薄薄的雾。江寻收拾好桌上的习题册,指尖刚搭上书包肩带,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独有的爽朗气息。
江驰野几步追上他,单手搭在江寻的课桌边缘,额前还沾着一点打球蹭来的薄汗,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
“江寻,等我一下。”
江寻脚步顿住,侧过头看他,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温和:“怎么了?”
“我家那边临时出了点事,我爸妈连夜去邻市处理,家里没人,今晚没地方落脚。”江驰野挠了挠后脑勺,平日里张扬耀眼的少年此刻难得带上几分局促,耳尖悄悄泛出淡红,“我问了一圈室友,他们今晚都要回自己家,思来想去,班里只有你是单独住的,能不能……借你家凑合一晚?我不占地方,沙发就行,明天一早我就走,绝不打扰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晚风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来,卷起桌角散落的草稿纸。江寻垂眸思考片刻,抬眼看向江驰野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心底那点微弱的抵触悄无声息散了。这段日子同桌相处下来,江驰野虽性子跳脱,却从不会刻意打扰他刷题,偶尔课堂老师板书太快,江驰野字迹潦草的笔记会主动推到他这边方便他补抄;平日里两人各守课桌半边,对方也懂得分寸,不会过分越界打闹,没有真正给他添过麻烦,相处下来不算难受,甚至偶尔会生出一丝微弱的安稳。
“可以。”江寻轻声应下,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多余情绪,“家里有闲置的被褥,沙发能睡。”
江驰野眼睛瞬间亮起来,像瞬间点亮的星星,刚才的局促一扫而空,伸手自然地拎过江寻放在地上的书包,语气轻快:“太好了!我还怕你直接拒绝我。走,我跟你一起回去,路上买点东西。”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起两人额前的碎发。路上偶尔碰到同班同学,看见走在一起的同姓二人,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低声笑着打趣两句。江寻下意识微微往旁边偏了半步,和江驰野拉开一点距离,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江驰野敏锐捕捉到他细微的小动作,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刻意放慢脚步,稳稳贴在他身侧,不动声色隔开来往打闹的人群。
一路沉默走到小区楼下,江寻居住的小区老旧安静,楼栋之间种满桂花树,晚风一吹,清甜的花香裹着凉意扑面而来。打开单元门,爬上三楼,江寻掏出钥匙拧开家门,屋内整洁干净,处处透着独居少年规整克制的生活气息。不大的一室一厅,客厅摆着简单的布艺沙发,书桌靠墙摆放,窗台养着几盆小小的绿植,厨房台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乱。
“随便坐。”江寻弯腰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回头看向跟在身后四处打量的江驰野,“晚上想吃什么?我简单做点。”
江驰野正站在客厅窗边,指尖摩挲着窗台的多肉,听见这话猛地回头,眼里写满诧异,眉峰轻轻挑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还会做饭?我一直以为你天天只会刷题,三餐都靠便利店或者外卖对付。”
江寻站在冰箱前,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冰箱门框,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声音轻得像落在花瓣上的细雨:“嗯,初一就会了。”
简单一句话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骤然安静下来。
江驰野察觉到他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原本轻快的神色慢慢收敛,缓步走到厨房门口,没有再随意嬉闹,只是安静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追问:“怎么那么早就学着做饭?”
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从冰箱里取出新鲜的食材,指尖抚过光滑的西红柿表皮,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尘封多年、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痛苦回忆,刺骨的绝望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口钻。
记忆轰然跌回七年前,那时候他才刚满十岁,距离现在高二正好七年。
那年他瘦得像根枯柴,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灰、短了一大截的旧卫衣,袖口磨出破洞,露出细瘦嶙峋的手腕。狭小逼仄的出租屋终年不见阳光,墙皮大面积剥落,墙角长满黑绿色霉斑,空气里混合着劣质卷烟、馊掉的剩饭与赌桌上刺鼻的纸牌油墨味,呛得人喉咙发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浑浊的窒息感。
屋内站着一对陌生中年夫妻,是花钱买下他的人,男人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崭新钞票,十四万,白纸黑字写在纸上,是亲生母亲欠下的赌债,也是卖掉他明码标价的价码。
女人背对着他,脊背绷得僵直,双手死死攥着现金,指节用力到泛白、发抖,连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这些年她日夜泡在地下赌场,输光家里所有积蓄,欠了赌场一大笔高利贷,催债的人三番五次堵门打骂,砸烂屋里所有东西,逼得她走投无路,最后竟把唯一的亲生儿子当成抵债的货物。
年幼的江寻那时候还不懂人性凉薄,只知道眼前要抛弃自己的是怀胎十月生养他的母亲。恐惧、委屈、不敢置信死死攥住他的心脏,眼泪毫无预兆地崩落,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跌跌撞撞扑上去,死死揪住女人沾满烟味的衣角,指节攥得发白,哽咽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一遍一遍卑微地追问:“妈,就十四万……仅仅十四万,你就要不要我了?我是你亲生儿子啊,你不能把我卖掉……”
他哭得浑身发抖,小小的身子不住往下滑,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点奢望,奢望母亲会心软,会蹲下来抱住他,说一句对不起,说就算再难,也不会丢下他。
可女人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她垂着头,油腻的长发遮住整张脸,任凭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喉咙里只挤出压抑又冰冷的沉默,没有半句安抚,没有一丝不舍。
江寻哭得缺氧,胸口一阵阵发闷,指尖快要把女人的衣服抠破,还在苦苦哀求:“妈,我以后乖乖听话,我不吵你,我不吃零食,我们一起慢慢还钱好不好,别把我送走……”
话音未落,女人猛地发力,狠狠一把将他朝外推搡。
力道大得凶狠,十岁的少年根本站不稳,整个人直直向后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脑勺重重磕在斑驳墙根,钝痛瞬间炸开,手肘粗糙地面摩擦蹭出大片血淋淋的擦伤。
他疼得眼前发黑,眼泪混着泥土糊满脸,挣扎着想爬起来再拉住母亲,可女人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抢过那十四万现金,脚步慌乱地往门口冲。
江寻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前爬,伸出沾满灰尘的小手去够她的裤脚,嘶哑哭喊:“妈!别丢下我!带我一起走!”
那女人脚步顿了半秒,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脚狠狠挣开他的手,摔门而出,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隔绝了两人,也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仅存的血缘。
门外再无一点声响,空荡荡的破屋子里只剩下他,还有那对陌生的夫妻。他瘫在满地灰尘里,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的疼却比皮肉伤要痛上千倍万倍,他坐在冰冷地面哭到脱力,哭到嗓子彻底发不出声音,直到泪水流干,只剩下胸腔里空洞刺骨的冷。
后来接手他的养父母知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清楚他是被亲生母亲因赌博卖掉抵债的,心底对这个孩子多了几分怜悯,待他并不算苛刻,吃穿用度尽数供给,不会苛待他,家里氛围平和安稳。时光一晃,转眼到初一,养父母尊重他的想法,认真询问他是否愿意独自搬出去居住,江寻那个时候早已习惯独处,心底始终有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不愿再麻烦旁人,便点头应下,独自搬进这套小户型公寓。
没人照顾三餐,外卖吃久了伤胃,他只能自己学着开火做饭,从最基础的煮白粥、煎鸡蛋开始,热油烫到手、炒糊饭菜都是常事,一个人对着冷掉的饭菜咽下所有孤单。做饭于他而言,从来不是兴趣,只是年少无人依靠时,赖以生存、勉强活下去的自保手段。
回忆翻涌的瞬间,当年摔在地上的刺骨寒意、心口窒息般的委屈再度席卷全身,酸涩感顺着喉咙往上涌,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红意。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凉的冰箱门板上,晕开一小片潮湿水渍。
江寻反应极快,几乎是泪珠落下的同一秒,他抬手,指腹用力飞快擦掉眼角的湿意,刻意压下嗓音里细微的颤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整理手里的蔬菜,避开江驰野的视线,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泛红湿润的眼眶。
“独居总得自己照顾自己。”他淡声解释,刻意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听不出半分波澜,“你先去客厅坐着,厨房油烟大,我很快做好。”
江驰野站在厨房门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框,清晰捕捉到他方才一瞬间的落寞,还有那转瞬即逝的红眼眶。他心里莫名一揪,心口沉甸甸地发闷,想问更多,可看着江寻刻意回避的单薄侧脸,知道对方不愿意提起这段血淋淋的过往,便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放缓语调:“好,那我不打扰你,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直接喊我。”
他转身走回客厅,乖乖坐在沙发边缘,没有随意翻动屋内的东西,只是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半掩的门,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心疼。从前只当江寻是天生冷淡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此刻才隐约察觉,这层清冷外壳底下,藏着旁人无从知晓、浸透血泪的孤单与委屈。
厨房内,江寻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将所有破碎情绪尽数收敛,抬手打开水龙头冲洗食材。冰凉的自来水漫过发烫的指尖,稍微平复了他紊乱震颤的心绪。
他规划好今晚的菜式,先将五花肉切薄片装盘,西红柿对半切开,青椒去籽切丝,嫩豆腐切成均匀方块,青菜摘除老叶冲洗干净,又从储物柜翻出几颗土豆、一把金针菇,还有冷藏的鸡蛋与鲜虾仁。
开火,热锅倒油,油温升起后先下五花肉煸炒,油脂慢慢被逼出来,肉色煎至微焦,滋滋的油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回荡,浓郁的肉香缓缓飘出厨房,漫进客厅。江驰野鼻尖一动,下意识朝厨房方向望过去。
江寻往锅里放入蒜末、葱段爆香,倒入青椒丝翻炒,简单调味,一盘青椒炒肉很快出锅,色泽鲜亮,肉片油润不腻。
接着处理西红柿鸡蛋,蛋液打散搅匀,下锅滑炒至蓬松盛出,再翻炒西红柿熬出酸甜汤汁,混合鸡蛋翻炒收汁,酸甜浓郁的香气叠加着肉香,愈发诱人。
随后是红烧嫩豆腐,锅底留少许底油,放入豆腐小火慢煎,两面煎至金黄,调配生抽、少许老抽与白糖勾芡,浓稠汤汁裹满每一块豆腐,软嫩入味。土豆削皮切细丝,清水淘洗几遍滤去淀粉,大火快炒做成酸辣土豆丝,脆爽开胃。最后起锅烧水煮开,下入金针菇与虾仁,淋上少许香油、撒一把葱花,做一碗鲜美的虾仁菌菇汤,另外清炒一盘翠绿油亮的上海青。
前后不过四十分钟,四菜一汤整齐摆放在小小的原木餐桌上,热气袅袅升腾,各色菜肴荤素搭配,满满当当,温热烟火气填满了这间常年冷清的小屋。
江寻擦干净手上水渍,走到客厅轻声唤人:“可以吃饭了。”
江驰野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餐桌旁,低头看着一桌子丰盛饭菜,眼底满是震惊,不自觉低叹一声:“看不出来你手艺这么好,比我家里阿姨做的都香。”
江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淡淡道:“家常小菜而已。”
两人安静低头吃饭,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江驰野时不时偷瞄对面的江寻,少年垂着眼安静扒饭,侧脸线条柔和,只是眼底那层淡淡的郁色还没有完全散去。他心里揣着一堆想问的话,却不敢贸然开口戳人伤疤,只能默默夹起一块嫩豆腐放进江寻碗里。
江寻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江驰野耳尖微热,仓促找了个借口:“这个豆腐看着好吃,你多吃点。”
窗外夜色渐深,清甜桂花香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桌上温热饭菜冒着浅白热气,两个少年共处一室,没有多余喧闹,一种朦胧、克制又微妙的暧昧,悄悄缠绕在暖融融的烟火之中。
吃完饭江驰野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清洗,江寻没有阻拦,坐在客厅沙发上安静翻看习题册。水流哗哗作响,隔绝了大半声响,江寻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僵,方才那段尘封的回忆,依旧在脑海里反复盘旋,心底那道旧伤口,好像又被轻轻掀开了一角,隐隐发疼。
等江驰野收拾完厨房出来,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江寻从储物间抱出干净被褥铺在沙发上,递给他一条柔软薄毯:“夜里降温,盖好。浴室热水二十四小时都有,洗漱用品在柜子里。”
“谢了。”江驰野接过被褥,看着江寻略显单薄的背影,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要是你不想说,我以后不会再问刚刚的事,你不用有负担。”
江寻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各自安静休息,一室静谧,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晚风,悄悄藏起少年心底无法言说的陈年伤痛,还有桌席间悄悄滋生、不敢宣之于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