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你于风野 第2章 课桌之界

九月的风依旧裹挟着盛夏残留的燥热，穿过香樟树浓密的枝叶，从敞开的窗户钻进高二（1）班的教室，拂动着书页边角，也吹动了少年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妙又克制的同桌距离。

预备铃清脆的声响准时响起，原本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只有零星翻动书本的轻响。江寻端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开学第一天那般，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他将课本平铺在桌面上，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平静地落在黑板的方向，周身自成一方安静的小世界，轻易不与周遭的喧闹相融。

自分班那日起，他便在两张课桌之间，默默划出了一道旁人看不见的界限。课桌的中线便是泾渭分明的边界，他的书本、文具，始终规整地摆放在自己的一侧，从不越出分毫，以此恪守着与江驰野之间恰当的同桌分寸。于江寻而言，学习永远是校园生活的唯一重心，社交本就不在他的计划之内，更何况对方是全校皆知、行事张扬散漫的江驰野。

在他的印象里，江驰野是永远游走在规则边缘的存在，随性、热烈，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而自己习惯了安静自持，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本是毫无交集的两类人，却因为分班的安排被迫成为同桌，江寻的内心深处，始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不想被打扰，也无意与这位麻烦不断的校草产生过多牵扯，只盼着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学期的同桌时光，互不干涉，各自安好。

身旁的江驰野却全然没有这样沉重的心思。他单手随意地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笔杆在指节间灵活翻飞，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课本的印刷文字上，实则大半的注意力都飘向窗外，看着楼下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学生，神色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慵懒与漫不经心。

他并不觉得江寻刻意的疏离有什么不妥，只是觉得这位常年霸占年级榜首的学霸实在有趣，整日紧绷着一张脸，仿佛周遭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无关。江驰野原本也没有刻意打扰对方的想法，只是少年天性好动，很难长时间安安静静坐着，偶尔笔尖轻敲桌面，或是无意识地晃动双腿，都是下意识的举动，并无针对江寻的意思。

第一节课是数学，也是江寻最为擅长的科目。老师的语速偏快，知识点一环扣着一环，江寻笔尖飞速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工整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公式、每一处重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沉浸在知识点的梳理之中，几乎忽略了身旁江驰野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只是在对方动静稍大时，眉头会下意识微微蹙起，却也始终没有开口提醒，只是默默忍耐，依旧专注于自己的笔记。

四十分钟的课堂转瞬即逝，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原本沉寂的教室瞬间被喧闹填满。压抑了一节课的男生们纷纷活跃起来，几个平日里和江驰野玩得要好的男生立刻凑到他的桌边，兴致勃勃地说起前一晚联机打游戏的战况，语气亢奋，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周遭瞬间被热烈的交谈声包裹。

“昨晚最后那波团战，要不是我及时支援，咱们早就输了。”

“得了吧，明明是驰野操作更秀，最后反杀简直绝了。”

男生们的交谈声络绎不绝，嘈杂的声响直直钻进江寻的耳朵里。他向来偏爱安静，突如其来的喧闹让他心头一阵烦躁，眉头紧紧皱起，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笔杆。但他依旧没有出声制止，只是默默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将注意力强行转移到书本之上，试图隔绝周遭的纷扰，维持自己内心的平静。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恰好被一旁的江驰野捕捉到了。他余光瞥见江寻紧绷的侧脸，以及那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心里瞬间了然，明白这群人的喧闹打扰到了这位安静的学霸。江驰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着围在桌边的男生轻轻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示意。

几个男生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纷纷止住了交谈，笑着拍了拍江驰野的肩膀，打趣着说了句“不打扰你同桌学习了”，便识趣地散开，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不过短短几秒，方才还喧闹不已的角落瞬间恢复了安静，耳边骤然清净下来。江寻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心头的烦躁也消散大半。他依旧没有转头向江驰野道谢，只是垂着眼帘看着课本，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个不经意的细节。

他不得不承认，江驰野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顽劣不堪，至少懂得顾及他人的感受。这份细微的体贴，让江寻心中对江驰野最初的刻板印象，悄然松动了一丝。

接下来的几节课，江驰野明显收敛了许多。他不再随意转笔敲桌，也不再晃腿走神，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偶尔会偏过头，看向江寻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江驰野上课时常走神，很多老师讲过的重点都没能及时记录，看着江寻条理清晰的笔记，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羡慕。

犹豫了许久，他还是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江寻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又小心翼翼的试探：“江寻，借下你笔记看看，刚才走神没记全。”

江寻的笔尖猛地一顿，在洁白的笔记本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他沉默了两秒，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将自己的笔记本朝着江驰野的方向轻轻推了推，而后便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学习。

江驰野笑着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寻的手背。少年的皮肤微凉，触感细腻，那短暂的触碰让江驰野的心底莫名轻轻一动，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悄然滋生。他压下心头的微妙感觉，低头认真翻看起江寻的笔记，工整的字迹、细致的标注，无一不彰显着这位学霸的认真与严谨。江驰野一边翻看，一边默默在心里感慨，江寻果然名不虚传，也越发觉得，这个清冷的学霸，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般难以接近。

江寻察觉到了方才短暂的触碰，耳尖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却总是忍不住留意身旁人的动静，听着对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心绪第一次因为旁人而出现了些许波动。

一上午的时光就在这样安静克制的氛围中缓缓流逝。两人始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同桌距离，没有争执，也没有过多热络的交谈，只有偶尔借笔记时短暂的交集，一切都平淡又克制。

午休的铃声响起，教室里的学生们纷纷结伴走向食堂，很快便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江寻没有急于起身，而是依旧坐在座位上，将上午的笔记重新梳理一遍，整理出自己没有吃透的知识点。他向来习惯错峰去食堂，避开拥挤的人群，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多做几道习题。

身旁的江驰野也没有立刻离开，他单手撑着脑袋，看着身旁认真整理笔记的江寻，少年低垂着眼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又美好。

江驰野看得有些出神，平日里他见惯了江寻清冷疏离的模样，这般柔和安静的样子，倒是格外少见。

“你不去吃饭？”江驰野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依旧是平日里随性散漫的调子。

江寻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回应：“等会儿再去。”

简单的四个字，依旧是清冷疏离的语气，却没有了最初那般刻意的排斥。

江驰野挑了挑眉，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随口说道：“那我也等会儿再走，正好趁这会儿，把上午没记全的笔记补完。”

话音落下，他便拿出纸笔，开始对照着江寻的笔记，认真补充自己遗漏的知识点。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少年，此刻安静下来认真学习的模样，竟也格外专注。

江寻瞥了他一眼，心里微微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江驰野只是贪玩散漫，根本无心学习，却没想到对方也有静下心来刷题的时候。这个细微的发现，让他对江驰野的印象又改观了几分。

教室里格外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并排坐在靠窗的课桌前，各自专注于自己的事情，没有过多的交谈，却也并不尴尬，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难得的、平和的氛围。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教室里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食堂的高峰期也早已过去。江寻合上笔记本，起身准备前往食堂，刚迈开脚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江驰野的声音。

“一起吧，正好顺路。”

江寻脚步一顿，微微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

这是两人成为同桌以来，第一次一同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路过的学生。两人并肩走着，却始终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一前一后，没有交谈，却也并不觉得尴尬。

江寻的步伐平稳，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江驰野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他的速度。少年人的心思总是藏得隐晦，江驰野自己也说不清为何，只是下意识地想要和这位清冷的学霸多待一会儿。

食堂里人不多，江寻习惯性地打了简单的饭菜，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江驰野跟在他身后，也打了饭菜，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两人安静地吃着午饭，全程依旧没有太多交流。江寻吃得很慢，细嚼慢咽，举止斯文；江驰野虽然吃得随意，却也刻意放慢了速度，陪着他一起用餐。

偶尔有路过的同学看到两人同桌吃饭的场景，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的神色，毕竟谁也没想到，素来清冷独来独往的年级第一，会和张扬散漫的校草走得这么近。面对旁人探究的目光，江寻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面无表情，而江驰野则是坦然迎上那些目光，神色坦荡，毫不在意。

吃完午饭，两人又一同返回教室。午后的阳光愈发燥热，香樟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出斑驳的光影，少年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并排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第一次有了属于两人之间的、淡淡的默契。

下午的课程依旧枯燥，物理老师讲着晦涩难懂的力学知识点，大部分学生都听得昏昏欲睡。江寻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专注，认真记录着笔记，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微微蹙起眉头，陷入短暂的思考。

江驰野依旧是老样子，偶尔走神，偶尔看向窗外，只是这一次，他走神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偏向身旁的江寻。看着少年认真思索的模样，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划过的模样，江驰野的心底，悄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冷冰冰的学霸，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趣。

临近下课的时候，后排几个调皮的男生开始小声议论，目光时不时落在江寻的身上，带着几分戏谑的打趣。

“你们看江寻，一天到晚板着一张脸，好像谁都欠他钱一样。”

“可不是嘛，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难怪没什么朋友。”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江寻的耳朵里。他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些议论与自己无关，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向来习惯了旁人这样的评价，早已学会独自消化这些负面的言语，从不会主动辩解，也不会在意。

可这些话，同样被一旁的江驰野听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微微侧过头，冷冷地朝着后排瞥了一眼。仅仅一个眼神，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后排的男生瞬间噤声，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连忙低下头装作看书。

江驰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用一个眼神，便不动声色地帮江寻化解了尴尬。

江寻敏锐地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明白了是江驰野替自己解了围。他没有转头道谢，只是安静地看着课本，可心里却涌起一阵暖意。自入学以来，很少有人会顾及他的感受，更不会主动为他出头，江驰野的举动，像一缕温柔的风，轻轻吹散了他心底的落寞。

这一刻，江寻心里对江驰野最初的排斥，几乎消散殆尽。

一整天的课程缓缓落幕，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江寻依旧按照自己的习惯，整理好书本，检查一遍桌面，确认没有遗漏的东西后，才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江驰野也收拾好了东西，看着身旁的江寻，随口问道：“一起走吗？”

江寻抬眸看向他，少年眉眼张扬，笑容坦荡，眼底满是真诚。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好。”

夕阳西下，将整个校园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色。两个少年并肩走在香樟树下，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上依旧没有太多交谈，却有着难得的平和与惬意。

“今天，谢了。”走到教学楼分叉口的时候，江寻率先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看着江驰野，轻声开口道谢。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江驰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散漫又明媚的笑容，语气轻松随意：“多大点事，不用放在心上。”

简单的一句话，坦荡又真诚，没有丝毫刻意的讨好。

江寻看着他灿烂的笑容，清冷的眉眼间，也难得掠过一丝浅浅的柔和。他轻轻点了点头，便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江驰野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嘴角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脑海里又浮现出中午借笔记时，指尖触碰到江寻手背的微凉触感，心底的异样情愫愈发清晰。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好像越来越在意这位清冷的学霸同桌了。

而另一边，江寻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落在他的肩头，心里依旧回荡着方才江驰野坦荡的笑容。他不得不承认，江驰野虽然看起来张扬散漫，却有着难得的体贴与真诚。原本刻意划出的课桌界限，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早已悄悄松动。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同桌时光，期待那个张扬又温柔的少年，坐在自己的身旁。

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因为一张课桌，渐渐有了羁绊。一个清冷自持，一个随性坦荡，在日复一日安静克制的相处之中，悄然放下了最初的疏离与排斥，慢慢走向熟悉。

暮色缓缓笼罩整个校园，白日里的喧嚣渐渐褪去，只留下淡淡的晚风，轻轻拂过香樟树的枝叶。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在高二的初秋时节，以同桌的身份，开启了属于他们之间，安静又细腻的故事。

往后的日子，他们依旧会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依旧会恪守着同桌之间的分寸，却也会在一次次细碎的关照之中，慢慢习惯彼此的存在，在平淡的校园日常里，滋生出独属于少年人的，隐晦又温柔的情愫。

而此刻的他们，尚且懵懂，只知道，这张绑定了两人的课桌，将会成为整个高二时光里，最温柔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