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碎雪裹在风里,一下一下撞在慈善晚宴的落地玻璃窗上。宴会厅里,水晶灯的光流下来,淌过一个个虚伪的宾客,却淌不到宴会厅最偏僻的角落。
温砚站在那片暗影里,指尖捏着一杯没有什么温度的柠檬水,看着他的父亲、哥哥甚至是刚成年的弟弟,人人脸上都堆着如出一辙的虚伪和殷勤,温砚轻哼了一声,垂下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孤零零的白梅上。
温砚——温家的二公子,却活得和一株见不得光的菟丝子一样,类似这种宴会从来不需要他去凑什么热闹,只需要安安分分待在角落,做个不引人注目的背景板就好。
一阵极淡的气息忽然漫了过来。
河水的湿冷,混着白梅清冽的香味,温砚下意识抬眼,视线从梅树移向身侧。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一个男人,身形挺拔,黑色西装勾勒出利落的肩线,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指尖捏着一枝白梅,花瓣上的凝霜正悄悄融化,水痕无声地在昂贵的西装上晕出一小片湿痕,男人的侧脸线条锋利,下颌绷得紧,双眼里积着化不开的浓雾,阴郁地藏着一场终年不歇的雪。
江浔——江家大公子,今天宴会的主人公,也是温家要讨好的对象之一。
来前他大哥温砌在车上匆匆叮嘱他:“江浔是出了名的怪人,性子孤僻,常年住在城郊的梅宅,很少露面,更不要说这种宴会他会来,这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宴会名单会有他。”
温砌向温砚再三强调,要是遇到这个人一定要招呼他和父亲过来,温砚表面答应得很好,内心想的是:我偏不。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触的刹那,温砚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里,这双眼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那双眼太沉,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偏执与破碎,看得人无端发慌。
江浔却极轻地勾了勾唇角。
他笑意很轻,转眼就会消散。礼貌,却又疏远得近乎冰冷,偏偏眼底那片破碎感,透着刺骨的寒;
他朝温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梅树,周身的气息愈发阴沉,仿佛与这满室的喧闹隔着两个永不相交的世界。
温砚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方才那一眼,像冰擦过皮肤,留下转瞬即逝的寒意,也留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在心底悄然蔓延。
他没再敢看江浔,转身想往更偏的地方躲,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再回头时,落地窗下只剩一枝被遗落的白梅,孤零零地躺在地毯上,花瓣上的雪,正慢慢融化在暖烘烘的空气里。
江浔已经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几日后,温家几个人坐在餐桌上吃着晚饭,老爷子的声音冰冷地跟温砚说:“明天去城西给张老送份礼,手脚麻利点,别给温家丢人。”
苏惠苓柔声地劝温老爷子:“这种送礼让下人去就好了嘛,你也该让砚砚接触一下公司的事情了,让温砌带着他嘛,砚砚你说是不是呀?”
温砚在饭桌上听到这句话面色惶恐,手足无措:“这……我不如大哥有商业头脑,也不如三弟的脑袋灵光,身体也不是很好,我要是去公司还不知道要给大哥添多大的麻烦呢,所以我还是做个悠闲的公子哥吧。”
温老爷子一脸恨铁不成钢,怎么会有一个这样的儿子:“没出息的东西。”
温砚的母亲是温老爷子的第一任妻子,在他五岁那年母亲去世,咽气前不断嘱咐他:“砚砚,不要去跟那个女人争,你要活下去。”
苏惠苓是老爷子的续弦,也是他母亲生前口中的那个女人,这个人佛口蛇心,慈母扮相,事实上比任何一个人都狠,温砌和温硅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是不允许有任何人挡着他儿子的路,和他儿子争家产。
温老爷子完全属于那种□□思考的动物,私生子就有好几个,前几年接回家,苏惠苓都笑着收下并悉心教养,遇人就说:“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都把他们当成是我自己的孩子。”
可没人知道这几个孩子废的废、被嫌弃的嫌弃,去年有一个进了公司在老爷子跟前很得脸,可没出几个月就死于车祸,苏惠苓装模作样地掉了几滴泪,这一切温砚全都放在眼里,却不会戳破,因为他要活下去让苏惠苓放下对他的戒心,然后远离这个家。
第二天温砚拎着沉甸甸的礼盒出了门,城郊的路偏僻,3月中旬的天气虽说回温,但还是冷得让人不想出屋,道旁的枯草还未长出嫩芽,有时还会结一层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抄了条近路,途经一条河畔时,忽然听见一声稚嫩的惊呼。
“救命——!”
温砚心头一紧,快步跑过去。
只见河边的青石板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在河水里不断挣扎,整个身子都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枝白梅。
“抓住我!”
温砚来不及多想,踩着岸边的枯草就跳了下去,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了他的衣服,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他奋力游到男孩身边,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男孩吓得手脚乱蹬,挣扎间,手里的梅花枝猛地扬起,尖锐的枝丫堪堪擦过温砚的右眼下方,要是再偏一点就直愣愣地刺进温砚的右眼。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袭来。
温砚闷哼一声,却没松手,但耗费体力过大,自己还没把孩子救上岸,自己先晕了过去。等再睁眼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里,苏惠苓哭得梨花带雨,让人好不心疼:“砚砚,你怎么就掉水里了呢,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温砚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就掉河里了,只记得有个模糊的身影在向自己发出本能的求救,记忆也只有这个模糊的身影,剩下的什么也不知道了。
从这天起,温砚落下了畏寒的病根,身体状态越来越差,每逢阴雨天,右眼下方还会隐隐发疼,但是右眼下方明明什么都没有,温砚怕是有什么皮肤里面的问题,去过医院,医生也说什么事情都没有,可能是心理上的创伤,让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日子照旧过着,温砚依旧是温家的透明人,蜷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守着一方冷清。他渐渐淡忘了晚宴上的江浔,淡忘了河畔的刺骨寒意,只偶尔在阴雨天,摸着眼尾的隐痛,眼前会不自觉地浮现出宴会江浔手上那枝白梅。
直到数月后,一则消息如巨石砸入平静的水中——江浔疯了。
这个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说江家大公子不知怎的,得了失心疯,整日里抱着一枝白梅和一个无面人偶喃喃自语,说什么“等你”,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温砚听到这消息时,正坐在窗前看书。窗外飘着细雨,眼尾的位置,正隐隐作痛,他握着书页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紧接着,就是江浔投河自尽的消息。
打捞上来时,他的双手死死攥着两样东西。一枝被泡得发胀的白梅,还有一个无面人偶,人偶的右眼下方,赫然点着一颗嫣红的痣,颜色艳得像血。
任凭谁去掰,都掰不开他的手,那双手,像是要将这两样东西,攥进骨血里,带进黄泉路。
江家颜面尽失,当即对外宣称,江浔因失心疯暴毙,将他从族谱上除名。偌大的江家,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收尸,最后是他的发小,瞒着所有人,连夜将他葬在了城郊梅宅的那棵梅树下。
那棵树,温砚后来才知道,是江浔生前的最爱。
消息传到温家时,满室的人议论纷纷,说江浔疯魔,说他罪有应得,温砚却一言不发,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心口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想起晚宴上的那双眼睛、想起那枝遗落的白梅、想起河畔刺骨的河水,和那枝总是浮现在自己眼前的白梅。
他甚至想起,那日晚宴上自己下意识后退的一步,那一步是不是压垮了那个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温砚自嘲般掐灭。他算什么?他和江浔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有什么资格去揣测江浔的心思,盯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喃喃自语:“看来我也是疯了。”
一年后。
温砚循着模糊的记忆,再次来到那条河畔。
冬日的河畔,寒风凛冽,温砚身体状态很不好,被风吹得连连咳嗽,吹得全身骨头疼。那棵梅树依旧立在岸边,枝头缀满了白梅,开得清洌而孤高,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他走到树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花瓣,折下一枝开得最艳。
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猛地袭来。
脚下的河水,骤然翻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脚踝,温砚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再次坠入了那片冰寒的河水。
冰冷的水瞬间将他包裹,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他挣扎着,手里却依旧死死攥着那枝白梅。意识渐渐消散的前一秒,他看见梅花在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风拂过梅枝,又像是谁的低语。
温砚彻底失去了意识。
河水翻涌,梅香漫溢。
时空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