询乐令 第34章 分别

回到国公府，令仪脱下衣服，见伤势无甚大碍，才放下心来。

过不多时，宫里传来皇后亲信云雁被杖责一百去世的消息。

传话的人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后扑在受刑的云雁身上嚎啕大哭的场景：“皇后握着云雁的手，咬牙切齿地说‘本宫一定会给你报仇的’。云雁听到这话，才放心地咽气了。”

听令仪叙述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渊柔仍心有余悸：“幸亏你身手敏捷没被抓住，不然我都不敢想皇后会怎么对你，而且程家也一定会遭到牵连的。”

想起云雁惨死，她又觉得奇怪：“齐询也挨了一百杖，为何还活着？”

令仪按了按肩上的伤口，道：“廷杖分‘用心打’和‘着实打’，第一种伤及皮肉却可以保命，第二种就是往死里打了。皇上想留齐询一命，怎么会用第二种呢？”

后宫禁止干政，齐烜因苏家上书没有废黜皇后，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这次不过是借打死云雁向苏家示威罢了。

令仪又把皇后提及浣柔的话告诉了她，两人正觉寒心，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之声，忙唤人进来问知端的。

一个婆子躬身应道：“有个小丫头偷了小姐的东西，现已被擒获，夫人把人交给姑娘发落。奴才来请姑娘示下，该如何处置她？”

渊柔忙叫人把那个丫头带上来，问她道：“你偷了什么？为什么偷？都一一招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那小丫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趴在地上抖得似筛糠一般，半晌才把话说囫囵了。

原来是她家里人来信说母亲病重，急需一笔安葬的费用。她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偷了渊柔的首饰若干，已经全都交出来了。

放在前世，令仪一定会提议打死盗贼的。可是重生至今的经历让她能够设身处地地为别人着想了：万一那丫头死了，她该有多痛，她的亲人又该多伤心？

因此她回到程家不久，就与渊柔、孟懿容一起重新制定了各项法度，下人赌钱打架等行为慢慢得到了遏制。

渊柔生出一丝恻隐之心，叫人取银子来给她：“给你钱一是因为你可怜，二也是为了告诉大家，谁家里若是急着用钱，都可以禀明了来支钱使用，偷盗是最不可取的。”

令仪瞧那丫头面善，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抛到脑后不再想，补充道：“但是不可欺骗主子，随意支钱，事后用月钱来抵便可。若是刻意欺骗，逐出去永不再用。”

渊柔看了令仪一眼，点了点头：“虽然这次情有可原，但依照家规，你还是要受罚。”

说罢，便叫人来打了她二十板子，目送那丫头千恩万谢地去了。

次日，皇后借紫微门守卫擅离职守的罪名处罚了侍卫总管赵健。

令仪逃离的时候，侍卫刚刚换班，还没有进入状态，竟生生让她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如果当时他们抓住了令仪，根本不会有后来那番波折，云雁也就不会死了。

而且，众侍卫因担心受罚，一致声称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即使他坚持自己当时在追击一个可疑的女人，这微弱的声音也淹没在众口一词中了。

甚至有人调笑道：“有人持剑追着你跑，你敢不跑吗？再说一没丢东西，二没人受伤，怎么就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赵健第一次感觉到，在人心面前，真相如何并没有那么重要。皇后一降责，他灰心之下便引咎辞职，专心准备和打死妹夫的程家对簿公堂了。

云雁死后，宫女内监人人自危，偷奸耍滑的事消停了一阵子。而齐询除去了眼中钉，只觉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皇后唱红脸，云雁唱白脸，明里暗里欺压了他多少次。若说皇后自恃身份不能明着针对他，云雁就是全然的肆无忌惮。

他早就做好了令仪被人发现、引人来明华宫搜查的打算，以云雁的性子，她是一定要追究到底的。也正是她这种性格，让他的计策发挥了效用。

当令仪在皇后宫里心惊胆战的时候，他也在赌，赌她能成功逃离，赌侍卫会推脱责任，赌因搜查乱党而焦头烂额的齐烜不会惊动入宫女眷，事实是他赌赢了。

令仪的勇敢冒险给了他东山再起的底气，也消除了他的戒心。自此，他们成为了彼此相互信任的盟友。

五日之后，正是程远扬离京的日子。他身披甲胄，先去宫中辞别了皇帝，然后由程家母女三人送至城门处。

程远扬抚摸着身上甲胄，自觉十分威武气派，登时把满腔郁闷抛到了脑后：“还从来没有那么多宫女偷偷看我呢，六公主也多看了我两眼。”

令仪刮着自己脸颊，取笑他道：“谁偷看你了，真不羞。”

渊柔也笑道：“离岭南还有万里呢，你这就穿上甲胄了，会不会累？”

程远扬满不在乎地回答：“没事，出城我就脱了，便装去岭南。”

孟懿容正色道：“不可。这点重量你都承受不住，以后怎么上阵杀敌？就这么去，路上不许脱下来。”

程远扬的肩膀垮了下来：“沉就算了，这也太惹眼了吧？”

孟懿容望着他身后卫兵甲胄折射出的光芒，凛然道：“惹眼又如何？这么多兄弟跟着你，你还怕叛军不成！”

程远扬愁眉苦脸地四处打量，平时的狐朋狗友此时一个不见，气得跺脚道：“一群势利眼，我是去守边，又不是死了。要是有本事，就一辈子不见我！”

令仪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早点认清他们的真面目就好了。”

程远扬长叹一声，上马而去。临行前，令仪攀着他的缰绳殷殷嘱咐：“哥哥多保重。这边尚有些事未完结，过一阵子，我再过去找你。”

程远扬抚着她脸颊，只觉比自己去守边还要痛心：“别去，哥哥一个人能行。”

令仪摇头道：“我不放心，再说，凭什么你能出去历练，我就得闷在家里？”

“你是女子，太危险了。”程远扬顿了顿，又问，“不是为了齐询吧？”

令仪嗔道：“你太小瞧我了，我是为了我自己。”

程远扬不满地“啧”了一声：“我会帮你照看他的，如果你只是为了他去岭南，还是慎重些。”

说罢，他一扬鞭子，身影便消失在马蹄卷起的烟尘中。

再过几天，就是齐询出发去柳州的日子了。这天，渊柔进宫见齐瑛，令仪便扮作小太监的模样，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偷偷来见他。

一别数日，他虽然极力掩饰那股颓废之气，眉宇间的憔悴仍是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令仪抚着鸽笼上的布罩道：“这只信鸽你带到柳州去，我都训练好了，以后咱们就用这只鸽子通信。”

她仔细端详他的脸，在他鬓边发现了几丝碎发：“你头发乱了，拆了我再给你梳梳吧。”

齐询因与令仪联盟，痛苦之余生出几分振作的决心，回忆着她曾经的温柔，慢慢戒了酒，只是每日仍思睡昏昏。

今天他刚醒，就有人通报令仪来见。他怕她多等，只顾着整理衣冠，没想到还是被她看穿了自己的狼狈。

他脸上作烧，低下头不置可否。令仪便慢慢拆下他的束发莲花金冠和簪子，用象牙梳子细细抚过他的长发。

他的头发很柔顺，发丝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点点碎光，就像星光落了满头。

令仪用梳子理了一遍又一遍，手指不断若有意似无心地陷入他的头发中。

她既留恋他此时的温度，又为前世他们的疏离而愤恨。手一时轻柔，一时紧绷，不自觉扯下了几根头发，但他仍是一声不吭。

她察觉到他的隐忍，侧过脸去看铜镜中的他，恰好捕捉到他仓皇躲避的视线；片刻后他又转脸来看她，她也慌忙躲开了。

她给他戴上金冠，长叹一声：“好了。”

齐询抚着整齐的鬓发，抬起眼温柔地看她。令仪别过脸，瞥见玉衡在宫门外探头探脑，便唤她上前问明来意。

玉衡禀道：“皇上叫三殿下去，有事要叮嘱。”

齐询冷笑道：“他不知又要怎么歪派我了，我都躲得那么远了，他还嫌不够清净吗？何苦扮演慈父骗我。”

令仪接口道：“就算是装模作样，也总有几分真情，比装都懒得装要好。”

齐询抬头望向她，令仪方品出自己话中暗藏的意味，不由得红了脸。

她对他也是如此吧？

齐询换了衣服便走了，玉衡犹豫片刻，大着胆子对令仪说：“殿下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实际上很记挂你，只是放不下面子而已。您若是有意，何不哄哄他呢？”

令仪眼睫低垂，瞳孔中一片幽深：“姑姑有没有尝过为了一个人苦心付出十余年仍独守空房的滋味？”

重生一世，她只想为自己而活，不想再走入囚笼中了。

玉衡黯然道：“三殿下已经输了太多，现在只有你了。”

令仪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罪名足以置他于死地，但皇上终究没有杀了他，一切都有转机。姑姑何必灰心？他还有整个广阔的天地呢！”

柳家诗案平反后，玉衡已脱离了奴籍，但因无处可去，加上顾念齐询之恩，仍在宫里服侍他。

柳珠弦死后，玉衡曾出宫拜祭过她，在她墓前承诺会守护令仪周全。她见齐询对令仪如此深情，以为他们在一起就会幸福，却没想到她自有打算。

见她态度坚决，玉衡便不再劝说，默默退下了。

片刻后，齐询回到明华宫，神情已比去时缓和了不少，还关切地道：“父皇操劳国事，看上去苍老了不少。”

令仪陪他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便告辞随渊柔回家了。

齐询离开那天，随行的只有福瑞等几个贴身侍从和齐烜指派同行的官员，看上去人影稀疏的队伍略显寒酸。

令仪远远地跟在后面，认出其中一人是当日搜查明华宫的侍卫总管赵健，心中警铃大作。

齐询与她对视一眼，就在众人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出了城门。

猎猎秋风中，令仪的衣裙随风飘舞，点点泪珠从眼角滴下。

齐询出了城，正自神思不属，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呼天抢地的悲号，忙唤福瑞上前一探究竟。

福瑞去了一会儿，回来禀告道：“是先前暴乱中的逝者遗属在给亲人上坟。”

齐询心中一动，下马到坟前拜了几拜，塞了些银钱给逝者的亲人。那媳妇称谢不迭，听他自报家门，面色顿时沉下来，把银子掼到他身上。

“谁要你的臭钱！要不是因为你，我夫君根本不会死！”

齐询伸手接住那锭银子，连忙解释：“那件事不是我谋划的，我答应你们，以后我一定会手刃真正的凶手替你们报仇。”

那媳妇下死力啐了一口：“谁管你，假惺惺！这世上如果真有所谓公道，你就该马上死了！”

趁两人正在说话，那婆婆抬起一双混浊的眼睛，慢慢从挎着的筐里掏出一把剪子，朝齐询扑过来，被他闪身避过。

媳妇惊呼一声，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拦腰抱住了婆婆，慌忙下跪求饶：“我婆婆是老年痴呆了，求殿下恕罪。”

齐询摇摇头，转身回到伙伴中间，忧心忡忡地对福瑞道：“看来以后的路上将会凶险不断呢。”

福瑞道：“奴才要不要去查查她们是受何人指使的？”

齐询望着婆媳蹒跚离去的身影，只觉无限心酸：“谁会指使这样的人刺杀我？但是今后可就不好说了，我要是老四，也会派人假装复仇的百姓下手的。”

他转过头，撞见赵健侧耳偷听他们谈话的样子，笑容里带上了探询的意味：“以后咱们就是伙伴了，要一起度过难关，别因旁人挑拨生了嫌隙啊。”

赵健打个哈哈：“正是，卑职会尽力辅佐殿下的。”

齐询暗暗发誓此去定要建立一番功业，洗刷恶名，便带着一群人踏上了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