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一枝后来再没见过那个影子。
那天晚上她在屋里喊完话,等了一夜,啥也没等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十天——那味道再没出现过。
就好像之前那些事儿,全是她做的梦。
“可能是走了吧,”阿月一边洗菜一边说,“被你骂跑的。”
春一枝蹲在旁边摘豆角,嘟囔着:“我没骂,我就是问问。”
“那也差不多,你那么凶。”
“我哪凶了?”
“还不凶?你那晚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我在隔壁屋都听见了。”
春一枝脸一红,不说话了。
其实她那天晚上确实挺凶的,主要是——憋屈啊!天天晚上被盯着睡不好觉,换了谁不生气?
但气归气,那个影子走了之后,她反而有点……
说不上来。
不是想它,就是……
算了,不想了。
日子照旧过。
春一枝学会了蒸馒头。
第一次蒸出来的是石头,咬都咬不动。掌柜的说她水放少了,她记下了。第二次水放多了,馒头塌成一摊饼。第三次总算像点样子,虽然歪歪扭扭的,但能吃了。
阿月吃了半个,说:“还行。”
春一枝高兴了半天。
她也学会了用针线。
那件水红色的衣服,她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两个月,总算能穿了。虽然袖子还是一边长一边短,但至少不豁口了。
穿出去那天,阿月看了半天,说:“你这衣服……挺别致的。”
春一枝美滋滋的:“我自己做的!”
“看出来了。”
她还学会了算账。
掌柜的教她认钱,一文两文五文十文,一串钱是多少,一吊钱是多少。她学得慢,但认真,拿个小本本记着,买菜的时候算给阿月听。
有一回算错了,多给了人家两文钱,回去的路上越想越不对,跑回去又要回来了。
阿月笑得直不起腰:“你至于吗?就两文钱。”
春一枝一本正经:“两文钱也是钱,能买半个馒头呢。”
后来她攒的钱越来越多,从八十五文变成两百文,又从两百文变成五百文。她买了个小木匣,把钱全装进去,每天晚上睡前数一遍。
数完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掌柜的说她:“小财迷。”
她不生气,嘿嘿笑着把钱匣子收好。
春去秋来。
春一枝经历了第一个秋天,看着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然后哗啦啦落了一地。她蹲在院子里扫落叶,扫了一堆又一堆,怎么扫也扫不完。
“这树怎么掉这么多叶子?”她问阿月。
墨柒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它每年都掉这么多。”
“每年都掉?”
“对啊,秋天掉,春天再长出来。”
春一枝想了想,觉得树真不容易。
冬天来了。
春一枝第一次见到雪。
那天早上她推开门,满院子白茫茫一片,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阿月在后面喊她,她也没听见。
雪落在手心里,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抬头看天,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飘飘扬扬的,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伸出的手心里。
“这就是雪啊。”她喃喃地说。
那天她玩了一整天雪,堆了个雪人,歪歪扭扭的,像她那件衣服。墨柒月说丑,她不承认,非拉着掌柜的来看。
掌柜的看了半天,说:“这是啥?”
“雪人啊!”
“哦……”掌柜点点头,“挺好的。”
春一枝心满意足。
晚上回屋,她躺下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山上呢。山洞里冷飕飕的,她缩成一团,尾巴盖在身上当被子。
那时候哪能想到,一年后会在人间,有自己的屋子,有暖和的被子,有阿月,有掌柜,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影子。
那个影子。
她望着窗户,发了会儿呆。
雪还在下,窗纸上映着月光,白茫茫一片。
什么影子也没有。
她翻个身,睡了。
春天来的时候,客栈里来了个新客人。
是个姑娘,看起来跟春一枝差不多大,扎着两个小辫,一进门就喊饿。掌柜的让她去厨房帮忙,她就颠颠儿地跑进去了。
春一枝那天在后院劈柴,没见着。
等她劈完柴出来,那姑娘已经在厨房吃了三大碗面,正摸着肚子打嗝。
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姑娘盯着春一枝看了两眼,忽然问:“你是妖怪吧?”
春一枝手里的柴刀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
“我也是啊。”那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阿青,青蛇一条,你呢?”
春一枝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是狐狸。”
“哦,狐狸啊,”阿青点点头,“你尾巴没收好。”
春一枝低头一看——尾巴又出来了。
她脸一红,赶紧按,按了半天才按回去。
阿青哈哈笑起来:“你刚化形没多久吧?没事,多练练就好了,我以前也这样。”
春一枝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这是她下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同类。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是……
有点亲切。
阿青在客栈住了三天,春一枝跟她混熟了。
阿青比她在人间待得久,知道好多事。教她怎么收尾巴,怎么变耳朵,怎么分辨人间的妖怪和普通人。
“其实大部分妖怪都在人间生活,只要不露馅,没人管你。”阿青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就是别惹事,尤其是别惹那些大妖。”
“大妖?”
“对啊,化形几百年的那种,厉害着呢。”阿青压低声音,“听说这附近就有个蛇妖,化形好几百年了,谁也不敢惹。”
春一枝心里一动:“蛇妖?”
“嗯,好像是条黑蛇,神出鬼没的,我也没见过。”阿青把鸡腿啃完,舔了舔手指,“反正你小心点,别乱跑。”
春一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她想起那个影子,想起那股凉丝丝的味道,想起老婆婆说的“可能是蛇”。
化形好几百年……
黑蛇……
会是她吗?
可如果是她,为什么要天天站窗外?为什么要躲躲藏藏?后来又为什么走了?
想不通。
春一枝翻了个身,看着窗户。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什么影子也没有。
算了,不想了。
反正她也走了。
阿青走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春一枝继续扫地、打水、买菜、做饭。偶尔跟墨柒月去集市逛逛,买点零嘴儿,买点小玩意儿。她的小木匣越来越满,数钱的时间越来越长。
夏天又来了。
这一年多,春一枝变了不少。
尾巴能收住了——大部分时候能收住。耳朵也能控制了,不会动不动就冒出来。她学会了做好几样菜,学会了跟菜贩子砍价,学会了看人眼色。
有时候走在街上,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妖怪。
但有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是会想起那座山,那个山洞,那棵她种的树。
不知道它们还好吗。
这年夏天特别热。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树叶都蔫了。春一枝在厨房忙活,汗流浃背,头发黏在脸上,难受得要命。
“热死了——”她端着菜出来,脸通红。
阿月在走廊下扇扇子,看她那样,说:“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吧?”
“没有,就是热。”
“明天别干活了,上山凉快凉快去。”掌柜的在一旁说,“顺便采点药回来,山上有些草药,晒干了能用。”
春一枝点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她就背着竹篓上山了。
山里有风,凉快多了。
春一枝沿着山路走,一边走一边采药。掌柜的教过她认几种常见的,什么金银花、薄荷、车前草,她都记得。
采着采着,越走越深。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到一片她从没来过的林子。
树很高,遮天蔽日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空气凉丝丝的,有股潮湿的草木味儿。
春一枝站住了,四处看了看。
安静。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她心里有点毛,想往回走,但又不甘心——万一前头有好草药呢?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很淡。
但是很熟悉。
凉的,有点像草木,又有点像别的什么。
春一枝愣住了。
这个味道——
她顺着味道往前走,心跳越来越快。
然后她看见了。
前面的树下,躺着一个人。
准确说,是一个姑娘。
浑身是血,衣服都染红了,脸色苍白得像纸,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春一枝站在原地,呆了足足三息。
那个味道,就是从她身上飘出来的。
凉丝丝的。
像蛇。